荷花送來的第七天，小燕子發現缸裡冒出了一根花箭。
那天早上她提著水瓢去添水，蹲下來正要往缸裡倒，忽然看見水面中央豎起一根細細的青梗，頂端頂著一顆淡綠色的花苞，緊抿著，像一顆被水潤透了的翡翠珠子。小燕子手裡的水瓢差點灑了，她把水瓢放在地上，趴在缸沿上湊近了看，花苞外面還裹著一層薄薄的膜，隱約透出底下的一絲粉。她伸出指尖在水面上輕輕碰了一下花梗，梗子硬挺挺的，穩穩地立在水中。
她站起來跑回屋裡，翻出之前爾泰給她買的那個小簿子和炭筆，蹲在缸邊把那顆花苞的樣子畫了下來。筆觸歪歪扭扭的，可形狀大致看得出來，她滿意地合上簿子揣進懷裡，又跑回缸邊看了一會兒才去洗手吃飯。
這天她進宮的時候懷裡揣著那本畫了花苞的小簿子。到乾清宮的時候乾隆正在跟大理寺的人議事，小燕子照例蹲在廊下等，這回沒數螞蟻，把簿子掏出來翻看了兩遍自己畫的荷花苞，又合上揣回去。等議事的人出來了，小路子朝她招了招手，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襟走進去。
乾隆正把一卷案卷合上收進櫃中，轉身看見她進來，還沒開口問她什麼事，她已經把簿子掏出來翻到畫著花苞那一頁遞到他面前：“皇阿瑪您看，荷花要開了！”乾隆低頭看了一眼簿子上那團歪歪扭扭的線條，辨認了片刻才看出是顆花苞，旁邊還畫了幾片圓圓的葉子。他伸手把簿子接過來又看了看，抬眼問她：“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今天早上！”小燕子把簿子收回去，比劃著說，“就大拇指這麼大，青色的，尖尖的，外頭裹了一層膜，我估摸著再過幾天就能開了。等開了我給您摘一朵送進來，插在筆洗旁邊那朵月季邊上，配一配。”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蓮蓬等結了再給您摘來，得等花落了才結。”
乾隆看著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模樣，等她絮叨完了才開口說：“朕那兒有隻青瓷荷葉洗，回頭讓人給你送過去，配你那缸荷花剛好。”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皇阿瑪您怎麼什麼都有啊。”乾隆沒有接這話，只是把案角那碟新切的瓜果往她那邊推了推，她伸手捏了一片蜜瓜咬著吃了，又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那我回去了”，轉身跑了。
那隻青瓷荷葉洗當天下午就送到了小燕子院裡。洗子不大，做成了荷葉卷邊的形狀，釉色青透，盛了水擱在缸沿邊上，像是缸里長出來的另一片荷葉。小燕子圍著缸沿轉了兩圈，越看越覺得好看，蹲下來把洗子擺正了，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她去紫薇府上送新摘的小蔥，路過晴兒和肖劍的新宅子時從院牆外看見了院子裡的炊煙，沒進去打擾，只把蔥放在了門口的石墩上，用一塊乾淨帕子蓋好，又壓了一顆小石子在上面。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誰，放好了就悄悄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拐了趟宮門口，把荷花長出花苞的事讓守門侍衛帶話給賽婭。等她走回自己院子門口的時候，晚霞已經把半邊天燒成了玫瑰色，院牆上的月季花在霞光裡輪廓柔和，像一層被風吹薄了的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合歡樹底下的石桌上擺著一隻青瓷碟，碟子裡是新剝好的蓮子米，白白嫩嫩的，堆了小小一座。她扭頭看灶房的方向，爾泰正站在灶臺邊擦手，隔著窗戶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吃吧”。
她走過去捏了一顆蓮子米丟進嘴裡，脆生生的，帶著一絲清甜，是去年曬乾存下來的蓮子泡發之後剝的。她站在合歡樹底下把那一碟蓮子米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端進灶房讓爾泰明天加在粥裡煮。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可灶臺上還溫著一壺熱水，壺嘴裡冒出細細的白汽，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裡升了一會兒，散進了暮色的邊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