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賜婚的旨意正式下了。
肖劍和晴兒並肩跪在乾清宮前接了旨意,兩個人起身的時候,肖劍的手輕輕扶了一下晴兒的手肘,旁人看著只是尋常的禮讓,可紫薇站在旁邊看見了,晴兒的手肘被他扶住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訊息傳到太后那裡,太后讓人給晴兒送去一箱添妝——一對翡翠鐲子、一匹上好的緞子、兩對金簪和一套紅瑪瑙頭面。晴兒看著那箱東西坐在炕邊發了好一陣呆,低頭拿起那對翡翠鐲子套在腕上比了比,又摘下來小心收好。太后這些年把她養在膝下,該給的體面一樣沒少。她抱著那箱子坐了一會兒,窗外日光把箱蓋上的雕花照得發亮,她彎著嘴角低頭合上了箱子。
小燕子近日成了毓秀宮的常客。她每日晨起澆完自己的月季就往毓秀宮跑,一會兒問晴兒喜服定了沒有,一會兒又問那天花轎從毓秀宮還是慈寧宮出發,一會兒又掰著手指頭算“我哥得包多少喜糖才夠發”。晴兒被她唸叨得又好笑又無奈,泡了茶給她潤嗓子,小燕子灌了兩杯繼續問,晴兒索性把茶壺放在了桌角,讓她自取。
有一回小燕子從毓秀宮出來的時候正撞見肖劍在院門外踱步。她哥站在廊柱子旁邊轉來轉去的,手裡攥著一卷紅紙,眉頭緊著。小燕子湊過去探頭一看,紅紙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五月初八。”她張嘴正要問,肖劍已經把紅紙塞進了袖中,一臉正色地說“輪值去了”就走了。小燕子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肖劍寫給晴兒的,大約是約了哪天一起去看喜服。她哥長得高高大大的,寫起字來卻像小學生描紅。她站在廊下笑出了聲,捂著肚子蹲下去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傍晚回了自己院子,小燕子正跟爾泰學說這件事,笑得前仰後合,院門被人敲了兩下。爾泰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乾清宮的小太監,手裡捧著一隻描金食盒,說“皇上讓奴才送來給還珠格格嚐嚐鮮”。小燕子把食盒開啟一看,裡面齊齊整整碼著十幾個紅豔豔的枇杷,個個飽滿圓潤,帶著新摘的果柄,旁邊還擱了一小罐蜜漬的枇杷膏。
小燕子拿起一顆枇杷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問小太監:“皇阿瑪吃了嗎?”小太監笑著回:“皇上說嚐了一個,剩下的都給您了。”小燕子嚼著枇杷彎了彎嘴角,把食盒蓋好塞進爾泰懷裡,讓他分一半送到紫薇府上去。爾泰接過食盒走了,小燕子站在廊下又咬了一顆枇杷,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她趕緊低頭舔了一下。
第二天小燕子進宮去謝恩的時候,乾隆正在御書房裡批摺子。她進去先放了一碟枇杷在案角——是昨夜裡她特意挑出來的最大最紅的那幾顆——然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孫女謝皇阿瑪賞枇杷!”
乾隆抬眼看了她一下,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顆枇杷剝了皮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你嘗過了?”
“嘗過了!甜得很!”小燕子湊到案前,把碟子往他手邊又推了推,“皇阿瑪您多吃幾顆,枇杷潤肺的,您批摺子費腦子,吃了嗓子舒服。”
乾隆被她這幾句叮囑說得心裡頭軟了一瞬,面上不顯,又拿了一顆剝了。他剝枇杷的動作慢條斯理的,小燕子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忽然開口:“皇阿瑪,晴兒姐姐成親那日,我能坐她孃家那桌嗎?”
乾隆把剝好的枇杷放進嘴裡,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是方家的人,晴兒嫁給你哥,你自然是孃家那邊的。”
“那太好了!”小燕子拍了一下手,“我跟賽婭說好了,那天她坐婆家那邊,我坐孃家這邊,我倆隔著席面拋花生米吃!”
乾隆被她這個“拋花生米”的打算噎了一下,剝了一半的枇杷停在半空。他看了她一眼,想說“那天是正式場合別胡鬧”,話到嘴邊看著她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又咽了回去,只說了句:“拋的時候別扔到太后碗裡。”
小燕子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著應了:“那我不拋花生米了,我拋酥糖!軟的,砸不疼人!”
乾隆重新低頭剝枇杷,嘴角彎著沒有再說話。小燕子在他案邊站了一會兒,又把他剝出來的枇杷核攏進自己掌心裡拿出去扔了,走的時候把她帶來的那碟枇杷又往他手邊挪了挪。御書房的門在她身後合上,乾隆低頭看著那碟被剝了幾顆又補滿了的枇杷,捏起一顆新剝好的放進嘴裡,果肉清甜,汁水在舌尖慢慢化開來。他望著窗外正抽出新葉的合歡樹方向,忽然覺得這個春天來得比他從前過的任何一個都妥帖,不急不緩地往前走著,帶著果香和暖意,一絲岔子都沒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