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乾隆把肖劍叫到了御書房。
肖劍進來的時候靴上還沾著校場上的塵土，大約是剛從輪值上下來。他跪下行禮，乾隆沒有讓他起來，只是從案上拿起一卷明黃絹帛看了看，又放下，抬眼望著他：“朕打算下旨賜婚，把你和晴兒的事定下來。你意下如何？”
肖劍的耳朵尖立刻紅透了，可腰背挺得筆直，聲音也穩穩的：“臣願意。只是……”他頓了一下，似乎斟酌著什麼，“臣出身微寒，雖蒙皇上恩典翻了案、補了差事，可到底比不上那些世代簪纓的人家。晴格格是太后身邊養大的，臣怕委屈了她。”
乾隆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和握緊的拳頭，心裡反倒踏實了。一個男人在娶親之前先想著“怕委屈了人家”，比那些滿口漂亮話的強了百倍。他把絹帛往前推了推，語氣平淡：“委屈不委屈的，晴兒自己說了算。她若覺得委屈，不會收你那枝梅花，也不會給你納那雙靴子。”
肖劍的耳根紅得更厲害了，可嘴角到底彎了一下。乾隆讓他起來，又補了一句：“朕讓人挑了三個日子，四月底、五月初、五月下旬。你回去跟晴兒商量，定了告訴朕。”
肖劍應了聲“是”，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他走出乾清宮大門的時候，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根，又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雲紋靴子。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沒有往毓秀宮去，而是先回了自己值房，把靴面上的灰擦乾淨了，又整了整衣領，才拐去了御花園。
晴兒今日沒有在廊下看書，那棵老梅的花已經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她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正低頭翻一本遊記，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肖劍遠遠走過來。她合上書站起來，日光從背後照著她，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細細長長的一條。
肖劍走到她面前站定，沒有繞彎子，開口就說：“皇上問我日子，四月底、五月初、五月下旬。你說哪個好？”
晴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耳根也慢慢紅了。她低頭捻著手裡的書頁角，聲音輕輕的：“……五月初吧。天暖和了，不用穿厚衣裳。”
肖劍點了點頭：“好。那我回皇上去說五月初。”他沒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著她，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枝新折的桃花——花苞還半合著，粉白的花瓣邊緣沾著一點晨露。他把桃花遞過去：“園子裡那棵桃樹開了，路過順手摺的。”
晴兒接過桃花，低頭看了看半開的花苞，又抬頭看了看他，彎了彎嘴角：“嗯。”她把桃花收進袖中，重新坐回石凳上翻開那本遊記，可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嘴角一直翹著沒有放下來。肖劍也沒有多留，轉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晴兒還坐在石凳上，手裡攥著那枝桃花對著日光端詳花瓣的紋路。
訊息傳到漱芳齋的時候，小燕子正蹲在院子裡給那排月季澆水。她把水瓢往桶裡一扔，整個人蹦了起來，水濺了一裙子也不管，撒腿就往毓秀宮跑。跑到半路又折回來拽上爾泰，說“你陪我去”，爾泰被她拽得鞋差點掉了，一路小跑著跟上。
毓秀宮裡，晴兒正把那枝桃花插進白瓷瓶裡，聽見院門響轉頭就看見小燕子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張嘴就是一句“晴兒姐姐你以後就是我嫂子了！”晴兒的耳根還沒褪乾淨的紅又浮了上來，低頭把桃花枝又正了正，輕聲說了一句“別嚷那麼大聲”。小燕子已經撲過來摟住了她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著“五月初好！天暖了！穿喜服不冷！到時候我給你提裙襬！跟賽婭那時候一樣！”晴兒被她晃得站不穩，爾泰在後面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笑著說“小燕子你先鬆手讓晴格格喘口氣”。
小燕子鬆了手，退後一步認真打量著晴兒，忽然收了笑，認真地說了一句：“晴兒姐姐，我哥是個好人。他會對你好的。”晴兒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我知道。”
小燕子咧嘴又笑了，轉身跑到院門口衝站在外面不敢進來的肖劍喊：“哥！五月初！你聽見了沒有！”肖劍站在廊下，朝她擺了一下手，嘴角彎著沒有答話。小燕子又跑回晴兒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白瓷瓶旁邊看那枝桃花。瓶裡的水是新換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在午後的日光裡亮晶晶的。
這件喜事當晚也傳到了紫薇府上。紫薇正在燈下縫一隻新荷包，聽了爾康帶回來的訊息，針線停了停，嘴角彎起來，又把下一針走了過去：“晴兒跟了肖劍，往後就是小燕子的親嫂子了。她總算有了自己的家人。”爾康坐在旁邊給她挑燈芯，火光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紫薇縫完最後一針，把荷包線頭咬斷，抬頭望著窗外初春的夜色。月光照著院牆外剛抽了新葉的樹枝，影影綽綽的。她輕聲說了一句：“小燕子那個傻丫頭，當初闖圍場的時候大概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她會有哥哥、有嫂子、有阿瑪、有姐姐。”爾康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她手裡的荷包接過來放在桌上，又把燈芯撥亮了一些。暖黃的光漫開來，把兩個人的輪廓攏得柔軟而妥帖。窗外的風把初綻的花香送進來，淡淡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像一根剛剛拉開的絲線，把幾個院子的燈火串成了一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