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春光暖透了京城。
賽婭嫁進永琪府上之後,性子比從前穩了些,可每日午後還是要去校場跑幾圈馬。永琪如今公務比從前多,但每日傍晚都會去校場邊等她跑完了,兩個人一道走回府上,偶爾在路過的巷口買一包糖炒栗子分著吃。太后知道了沒說什麼,只讓人送去一對護膝,說是“騎馬冷,墊在膝蓋底下護著”。
小燕子這些日子往宮外跑得更勤了。乾隆給她置的那座宅子收拾好了,她拽著爾泰去看了兩回,第三回是自己一個人去的——帶著一把新買的月季苗和一把小鋤頭,蹲在院子裡刨了大半天的坑。她把月季沿著牆根一溜兒種下去,又澆了水,蹲在溼泥巴地裡看著那些小苗發了一陣呆。合歡樹還沒長出葉子來,光禿禿的枝椏伸著,她仰頭望了一會兒,覺得這院子真好,空蕩蕩的,可都是她的。
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傳到了乾隆耳朵裡。第二天午後,小燕子正在院子裡對著那排月季苗發愁——“怎麼葉子有點發黃了”——院門被人推開了。她抬頭一看,乾隆站在門口,穿了一身石青常服,身後只跟著小路子一個人。小燕子手裡的水瓢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站起來,手在衣襟上胡亂擦了擦,幾步迎過去:“皇阿瑪您怎麼來了!”
乾隆站在院子門口環顧了一圈。三進的院子不大,前院空著,中院被她刨了一排泥坑種了月季,合歡樹站在牆角,枝頭剛冒了一點綠芽。他看了那些歪歪扭扭的月季苗一眼,彎了彎嘴角:“你種的花?”
“嗯!”小燕子不無得意地挺了挺胸,伸手指著那一排小苗,“這叫月季,開花了可好看了。皇阿瑪您等夏天來,滿院子都是紅的粉的。”
乾隆沒接話,揹著手慢慢走到合歡樹底下站定,仰頭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樹冠,然後回頭對小路子說了句什麼。小路子應聲出去了,沒過多久提了兩袋東西回來——一袋是細竹竿和一捆麻繩,另一袋是用油布包著的幾株花苗,根上還裹著溼泥。
“你那月季種得太密了,長開了要擠。”乾隆蹲下身,從小路子手裡接過一根竹竿插進土裡,又拿麻繩鬆鬆地綁了,“這棵合歡樹還小,你給它鬆鬆土,夏天能長得快。”他說著又拿起那幾株花苗看了看,選了個靠牆的角落,用小鋤頭挖了幾個坑,“這幾株是芍藥,耐陰,種在牆根底下正合適。”
小燕子蹲在旁邊看著乾隆親自彎腰挖坑、放苗、培土,動作雖不如花匠利落,可每一步都做得認真。她看著看著忽然別過臉去,拿手背按了一下眼角。乾隆側頭看見她的小動作,沒有停手裡的活,嘴上說了一句:“水瓢給朕遞過來。”
小燕子趕緊把水瓢遞過去,看著他給那幾株芍藥苗澆了水,又用竹竿把月季苗歪了的那幾株扶正了。忙完了,乾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接過小路子遞來的溼帕子擦了擦,環顧了一圈院子,轉頭對小燕子說:“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弄。夏天開花的時候叫朕來看。”
小燕子站在那排剛被扶正的月季苗旁邊,使勁點頭:“一定叫您!”
乾隆往回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丫頭穿著一身家常的布衣,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蹲在花苗旁邊仰著臉衝他笑,脖子上那三樣東西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舊玉、新玉、小金鎖。他看了幾息,什麼也沒再說,轉身出了院門。小路子跟在後面替他拉上門的時候,聽見院子裡傳來小燕子自個兒哼小調的聲音,調子不成曲,可歡快得不得了。
乾隆上了回宮的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他想起方才小燕子蹲在花苗旁邊的樣子,蹲得腿麻了也不肯站起來,用手扶著膝蓋使勁抻腿,跟他小時候在御花園裡偷看花匠種樹時一模一樣的姿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蹭的一小塊泥印子,沒有拍掉,就那麼穿著回了乾清宮。
快到乾清宮的時候,小路子在外頭低聲稟了一聲:“皇上,慈寧宮那邊傳了話,太后娘娘請您得空了去一趟。”
乾隆睜開眼:“知道什麼事嗎?”
小路子搖了搖頭:“沒說。只說讓您得空去一趟。”
乾隆整了整衣襟,又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塊泥印子,沒有換衣裳,直接往慈寧宮方向去了。太后在暖閣裡捻著佛珠等他,見他進來的時候目光在他袖口那塊泥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問,只是把佛珠放下來,開口說了一句:“皇帝,哀家想著,晴兒那丫頭的事,是不是該定下來了?”
乾隆在太后對面坐下,心裡微微鬆了鬆:“母后說的是晴兒和肖劍?”
“嗯。”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孩子如今在御前當差也算穩了,方家的案子也翻清楚了,哀家瞧著晴兒每次提起他眼睛都亮著。既然兩個人都願意,就早點定下來吧。免得拖久了,又生出什麼變數。”
乾隆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窗外新發的柳芽在風裡輕輕拂動,心裡盤算著日子——肖劍那小子如今差事穩當、人品端正,晴兒也樂意,太后也鬆了口。這樁婚事合該辦了。他想了一會兒,轉回目光對太后說:“兒臣擇個吉日,把賜婚的旨意下了。母后覺得如何?”
太后重新把佛珠捻起來:“嗯。你定。”
乾隆起身告退,走出慈寧宮時袖子上的那塊泥印還在。他低頭看了看,忽然彎了彎嘴角。今兒個他種了幾棵芍藥,定了一樁婚事,袖子上沾了泥,心裡頭卻鬆快得像是卸了半副擔子。他沿著宮道往乾清宮走回去,路過漱芳齋的時候腳步沒有停,可餘光裡看見那棵合歡樹的方向,彷彿已經看見了夏日滿樹粉花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