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天剛亮，宮裡就忙開了。
永琪從棲霞閣把賽婭接出來的時候，滿宮的紅綢在晨風裡鼓得滿滿的。賽婭今日穿了那件正紅的喜服，裙襬上的格桑花在日光下泛著細密的銀光，髮髻盤得端端正正的，頂著鳳冠，冠上的珠子隨著她走路的步伐輕輕晃動。她沒有穿繡花鞋，腳上是一雙回疆樣式的軟皮靴，靴口繡了一圈小小的八瓣格桑花。永琪從轎子裡伸手接她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靴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把她穩穩地扶上了轎。
小燕子如約跟在轎子旁邊，替賽婭拎著裙襬走了半程。等賽婭上轎之後她才鬆了手，退到紫薇身邊站好，踮著腳尖看前面的儀仗。紫薇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旗裝，站在她旁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把她踮高的腳跟按下來：“別蹦，當心踩了後面的人。”小燕子這才消停了片刻。
大婚的儀程在乾清宮前進行。永琪和賽婭並肩站在紅氈上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賽婭的禮行得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屈膝的弧度恰到好處，垂首的角度不多不少，抬頭時望著永琪的目光坦然又明亮。永琪與她對視了一瞬，然後兩個人同時彎了彎嘴角，像是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彼此的笨拙終於練成了。
乾隆坐在上首受了新人的大禮，令妃坐在太后身邊含笑看著。太后今日罕見地喝了兩杯酒，喝完第二杯的時候對旁邊的令妃說了一句“這樁親事看著像那麼回事”，令妃笑著應了。
小燕子站在人群裡全程看得目不轉睛，等禮成了之後她帶頭拍起了巴掌，把旁邊幾個年紀小的阿哥嚇了一跳。賽婭隔著人群看見她在鼓掌，衝她眨了眨眼，小燕子鼓得更起勁了。乾隆坐在上首也看見了這一幕，目光在小燕子身上停了一會兒，看見她今日戴了兩塊玉——舊的貼著心口，新的墜在衣襟外面，白底飄翠的那一枚在日光下格外顯眼。
大婚宴席設在御花園，擺了二十幾桌，紅綢從花廳一直鋪到水榭。小燕子沒有坐回自己那桌，而是混在賽婭那桌旁邊，替她擋了幾杯敬酒——她酒量不大，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臉已經紅到了耳根，爾泰趕緊把她手裡的杯子換成了茶。賽婭在旁邊看著她的茶杯偷偷笑了，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推過去給她抵酒氣。
宴席快散的時候，乾隆從主位上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了賽婭和永琪那桌前。滿桌的人立刻安靜了，小燕子咬著半塊桂花糕抬頭看他。乾隆先朝永琪和賽婭舉了舉杯，說了一句“永琪往後好好待賽婭，別讓她受委屈”，永琪和賽婭一起應了“是”。然後他轉向小燕子，把手裡那杯酒換到了左手，右手從袖中又摸出一物遞了過去。
是一枚小小的金鎖，鎖面上鏨著一朵燕子花，鎖背面刻了一個“安”字，紅繩打了漂亮的絡子。“昨兒個忘了給你，”乾隆把金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打緊的事，“戴上，和阿瑪給的那塊玉湊一對。”
小燕子捧著那枚金鎖愣了一瞬，低頭看了看，金鎖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又抬頭看了看乾隆，皇阿瑪已經轉身走回自己那桌了，只留給她一個背影，脊背挺得筆直，可方才遞金鎖的那隻手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她桌沿上輕輕按了一下。她低頭把金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鄭重其事地套上脖子，挨著那塊新玉佩掛在一起，一玉一金在衣襟前叮噹碰了一下，清脆的一聲。
紫薇隔著半張桌子看見了這一幕，低頭抿了一口茶，嘴角彎著，沒有出聲。永琪和賽婭也看見了，賽婭悄悄側過頭在永琪耳邊說了一句“你阿瑪是真疼她”，永琪也看見了，默默喝了杯中酒，什麼也沒說。
宴席散了之後，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小燕子跟著紫薇和爾康慢慢往回走，走到御花園角門的時候忽然停住了，低頭摸了摸脖子上那三樣東西——舊玉、新玉、小金鎖，挨挨擠擠地貼在心口。她站著發了一會兒呆，紫薇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回頭叫她：“怎麼了？”
小燕子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沒事，走啦。”
她幾步追上去，和紫薇並肩走著。初春的夜風帶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從花圃那邊漫過來，把滿園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遠處棲霞閣的方向傳來鞭炮的餘響和零星的笑聲，大約是鬧洞房的人還沒散乾淨。小燕子聽著那些聲音，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鎖，腳步輕快，一路踩著碎落的紅紙屑走出了御花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