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一日,乾隆差人把小燕子叫到了乾清宮。
小燕子跑進來的時候,額上還有一層薄汗,大約是剛從棲霞閣那邊跑過來的。她進來先喊了一聲“皇阿瑪”,也不行禮,幾步就躥到御案前面,探著腦袋往案面上瞅,嘴裡問著“又有什麼好吃的”。結果案上沒放吃的,只有一隻紫檀木的匣子,沉甸甸的,擺在正中間。
乾隆伸手把匣子推開,朝她招了招手:“坐。”
小燕子乖乖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了,可屁股只坐了半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匣子。乾隆看著她這副按捺不住的樣子,彎了彎嘴角,伸手把匣蓋掀開了。匣子裡並排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她認得的那塊舊玉——她從小戴到大的那一塊,如今被人重新打磨過,邊角那個缺口磨圓了,穿了根新的金線絡子,整塊玉泛著溫潤的柔光。另一樣是一枚嶄新的玉佩,比那塊舊玉大一圈,成色極好,白底飄翠,正面刻了一朵小小的燕子花,反面刻了兩個字——“還珠”。
“舊玉朕讓人重新打磨過了,缺口磨平了,不會再扎手。”乾隆把舊玉拿起來,隔著案面遞給她,“那枚新的,是朕給你添的。往後你戴著這一對出門,老的念著你娘,新的記著朕。”
小燕子接過舊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那枚新的對著日光端詳。白底的翠色在光裡潤得發透,那朵燕子花雕得精巧,花瓣的紋路一絲一絲的。她把兩枚玉並排攥在手心裡,忽然低頭哽咽了一聲,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可嘴角使勁翹著,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皇阿瑪您怎麼突然這麼好……”
乾隆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從袖中又摸出一串鑰匙放在案角:“朕在宮外給你置了一座小宅子。就在紫薇府邸隔壁那條街上,三進的小院子,不算大,勝在清淨。往後你跟爾泰想住宮裡就住宮裡,想出宮透氣就上那兒去,不必跟誰打招呼。”他說著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在宮裡雖然有人護著,可到底四面牆圍著。阿瑪給你留一扇能出去的門。”
小燕子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掉了一顆在手背上。她趕緊用袖子擦了一下,把兩枚玉小心翼翼地套上脖子,舊玉挨著新玉,貼著心口輕輕碰著。她站起來繞過御案,幾步走到乾隆面前,彎腰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悶聲說了句“阿瑪您真好”。乾隆被她摟得微微往後仰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沒有推開她。她身上帶著初春的桂花味和一股子熱乎乎的暖意,跟這乾清宮常年沉澱的龍涎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違和。
“行了,”乾隆拍了拍她的肩,“別把朕這御案上的墨蹭你身上了。”
小燕子鬆開他退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果然蹭了一小塊墨漬,又抬頭衝他咧嘴笑了。她站在原地把兩枚玉在掌心裡掂了掂,又伸手摸了摸舊玉磨平了的缺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皇阿瑪,紫薇姐姐有嗎?”
乾隆從案角又摸出一個匣子推過來:“這是給她的。你替朕送過去,就說朕讓她收著,不必進宮謝恩了。”
小燕子抱著匣子,又衝乾隆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外跑。跑到門口時她又停住了,回頭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難得行得規規矩矩的,屈膝垂首手交疊,做完了才推門跑了。
乾隆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那扇晃動的門板,低頭把那串留在案角的鑰匙又收回袖中。他還留著另一把,那座宅子他親自去看過一回,院子不大,可種了一棵合歡樹,夏天能開滿樹的粉花。他沒告訴小燕子,打算等她自己搬進去那日才發現。三進的院子,前院給爾泰養馬,中院給小燕子種花,後院留了一間空屋子,他打算在那兒放一張書案,偶爾批摺子批累了出宮走一趟,去她那兒坐坐,喝杯熱茶再回來。
窗外傳來小燕子跑遠了之後隱約的笑聲,大約是碰見了誰,又在跟人顯擺她那兩枚玉。乾隆聽著那串聲音漸漸遠了,又伸手把袖中那把鑰匙摸出來看了看。鑰匙是銅的,新打的,齒痕還帶著剛磨過的稜角。他看了片刻,把鑰匙收回去,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了一本摺子。
御案上那張墨跡未乾的紙上還殘留著小燕子方才蹭上去的指痕,小小的一個弧,像一片掉在紙上的花瓣。乾隆沒有把它抹掉,任它留在那裡,繼續低頭批摺子了。午後的日光從窗紙照進來,正好落在那一小片墨痕上,映出淡淡一層光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