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宮裡上下都開始為三月初八的大婚忙碌起來了。
棲霞閣的院子裡搭了臨時的綵棚,宮人們踩著梯子掛紅綢、貼喜字,滿院子亮堂堂的。賽婭最近不再練行禮了,改練走紅氈——從棲霞閣正門到院門口那段路,她穿著那件繡了格桑花的喜服走了不下二十遍,裙襬太長總踩著腳,讓小燕子給她提了三回建議:“你抬腳的時候稍微往前踢一下,就跟踢毽子似的,就不會踩著了。”賽婭試著踢了一回,差點把自己絆倒,兩個人笑成一團。
小燕子說到做到,從大婚前五天起,每天卯時就往棲霞閣跑。她幫賽婭看喜服的盤扣有沒有歪、金線有沒有脫絲,還自告奮勇去御膳房監督當天要上的席面選單。爾泰被她指揮得團團轉,一會兒去針線房取修改過的靴樣,一會兒去內務府核對當日的儀仗人數。肖劍有時路過棲霞閣門口,看見自己妹妹忙得像只陀螺滿院子轉,站在牆角看一會兒,彎著嘴角走了。
大婚前三天,乾隆在乾清宮暖閣裡擺了桌小席面,只叫了幾個最親近的人。賽婭坐在永琪旁邊,穿了一身還沒上喜服前的湖藍旗裝,髮髻難得梳得端端正正的。她面前那碗酥油茶是永琪親手衝的,她低頭喝了一口,又放下來,永琪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喝了怕夜裡睡不著”。永琪把那碗茶端過來自己喝了,賽婭低頭彎了彎嘴角。
小燕子坐在賽婭對面,正對著面前一碟桂花糕使眼色。她想吃,可太后坐在上首,她不敢伸手就抓。紫薇看出來了,夾了一塊放進她碟子裡,又夾了一塊放進賽婭碟子裡。小燕子立刻低頭咬了一大口,賽婭也拿起來小口吃著。太后端著一碗湯慢慢喝著,目光在幾個年輕人之間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晴兒和肖劍身上。晴兒正低頭替肖劍剝一隻蝦,剝好了放進他碗裡,肖劍沒有道謝,只是把碗裡的蝦夾起來吃了,兩個人的動作自然得像做過許多次了。太后喝完那碗湯,把空碗放下,嘴唇彎了一下,又抿平了。
乾隆端著酒杯環顧席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賽婭,你阿爸那邊送親的隊伍到了嗎?”
賽婭放下手裡的糕,點了點頭:“昨日到的。阿爸派了二十人,住在了驛館。他們明日進宮來看我。”她說著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阿爸自己沒來,說路太遠了,等大婚那日再看。”
乾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低頭喝了一口酒,心裡估摸著西藏那邊的路程。巴勒奔不來也好,免得多一個人在宮裡走動出岔子。等大婚那日一切按儀程走完,把賽婭風風光光地迎進永琪府上,這樁事就算徹底定了。
席面散的時候已經入夜了。小燕子拉著賽婭走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明天我陪你見你阿爸派來的人”、“你那些人都騎不騎馬”、“我哥也在能不能讓他們比比箭”。賽婭被她拽著走,偶爾應一聲,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永琪走在後面不遠處,看著前面那兩個背影,一個手腳比劃著說話,一個穩穩當當地走路,忽然覺得這場景熟悉得讓人心頭一暖。
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走到賽婭身邊的時候,她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的銀輝落在她眉梢,嘴角掛著笑。永琪沒有說什麼,只是放慢了步子陪她走著。小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遠了,去追前面走著的紫薇和爾康,把他們兩個落在了身後。
棲霞閣的燈亮著,賽婭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身看了永琪一眼。他站在月光裡,深藍色的袍子被夜風吹得微微動了動,正看著她。賽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只是衝他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推門進去了。門合上之後,永琪在門外站了片刻,才轉身走了。
大婚前兩日,賽婭的喜服最後一次試穿。她穿上那件繡著金鳳和格桑花的正紅吉服站在鏡子前面,小燕子站在她身後幫她整理裙襬,把拖尾從地上撈起來理平。鏡子裡兩個人一個穿紅一個穿粉,小燕子低頭忙著整理裙襬,賽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扭頭輕聲問了一句:“我好看嗎?”
小燕子抬起頭來,認真看了看她,然後使勁點頭:“好看!特別好看!我成親那日都沒你這麼好看!”
賽婭被她說得笑了,伸手把她頭上那朵快要滑下來的珠花按了回去,然後轉過身來,對著鏡子自己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穿著滿人的喜服,可頭髮還是編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賽婭看著鏡中自己那根辮子,又看了看旁邊小燕子一腦袋的珠翠,忽然開口說:“等成親那日,我也盤你們的髮髻。”
小燕子啊了一聲:“你會嗎?”
“不會。”賽婭坦然答,“你讓令妃娘娘來幫我盤。”
小燕子咧嘴笑著應了,又低頭去替她整理領口的盤扣。兩個人在鏡子面前忙碌了好一陣,等令妃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賽婭已經自己把裙襬上的皺褶都撫平了,正歪著頭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側臉。令妃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悄悄退了出去,替她們把門帶上了。
夜裡棲霞閣的燈滅了,滿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廊下剛掛上去的紅綢被夜風吹得偶爾拂動一下。小燕子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棲霞閣的屋簷,月光把那些紅綢染成了暗色,像一層輕輕蓋上去的紗。她轉身往自己院子走,途經御花園時隱約看見兩個身影並肩站在那棵老梅旁邊,遠遠的看不清是誰,可其中一個手裡攥著一枝剛折的梅花,另一個站在旁邊側著頭看。小燕子沒有走近,繞了另一條路回去了,嘴角一路上都翹著。
夜裡院外傳來三兩聲犬吠和木梆子敲打的聲響。內務府的侍衛換了一班崗,又換了一班。大婚的日子踩著三月的門檻,一步一步地近了。院牆外有人正提著燈籠走過,燈影在窗紙上晃了一下,又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