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賽婭的大婚籌備進入了最緊鑼密鼓的階段。
針線房的喜服已經上了架子,鳳凰繡了半面,格桑花的圖樣改了三次才定下來。令妃每日要去棲霞閣坐一坐,給賽婭講大婚當日的儀程——幾時起床、幾時梳妝、幾時上轎、幾時跨火盆、幾時拜天地、幾時敬茶,細到抬腳邁門檻先邁左腳還是右腳都囑咐了三遍。賽婭聽得頭昏腦漲,可她知道這不是在馬背上甩鞭子的事,硬撐著把每一句都記在心裡。小燕子怕她悶,隔三差五就揣著一包零嘴去找她,兩個人坐在廊下分著吃,賽婭有時候背一背儀程,背錯了小燕子也聽不出來,就在旁邊只管點頭說“對對對”。
這天下午,賽婭獨自在院子裡練習行禮。教引嬤嬤走了之後,她自己站在廊下重複著“屈膝、垂首、手交疊”的動作,做了幾遍覺得不對勁,又站起來重新做。她從來都是挺直了腰板跟人說話的,如今要把腰彎下去、要把頭低下去,怎麼都不得勁。
“錯了。”
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賽婭抬頭一看,永琪站在門邊,手裡拎著一包東西,正看著她剛才做的那個動作。
賽婭板著臉直起身:“哪裡錯了?”
永琪走進來,把手裡那包東西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幾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沒有示範,只平視著她,放慢了語速說:“行禮的時候視線不必全垂下去,落在地面兩尺的位置就好。你是公主,不是宮女,腰不必彎太低,點到即止。”他說著微微側了側身,“你看我。”
永琪朝著空處行了一禮,動作乾淨利落,背脊依然挺直,頭微微低了一下便抬起來了。賽婭看著他做了一遍,自己跟著試了一回,永琪在旁邊看著她做完,點了點頭:“對了。”
賽婭直起身,抬眼看他:“你帶了什麼來?”
永琪走到石桌旁解開那包東西,裡面是一小罈子深色的糊狀物,裹在油布和厚棉布裡還溫著,一股濃郁酸甜的香氣散開來。賽婭湊過去聞了一下,忽然眼睛亮了:“阿爸給我的?”
“西藏那邊託人帶來的酥油茶膏,放熱水衝開就能喝。”永琪把罈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記得你喜歡喝這個。讓御膳房的人看過,說是能存得住。”
賽婭抱著那個溫熱的罈子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來時,嘴角彎著,可眼眶微微紅了一圈。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抱著罈子轉身進了屋,放在桌上,又回來坐下,低頭扣著石桌邊緣翹起的一塊漆皮。永琪在她對面坐下來,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隔著石桌坐了一會兒,晚風把院子裡的梅香一陣一陣地吹過來。
過了好久,賽婭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永琪,你們這邊成親之後,是不是就不讓吃酥油茶了?”
永琪愣了一下:“誰說的?”
“沒人說。我自己想的。”賽婭低頭把漆皮扣下來一小片,在指腹間碾碎了,“宮裡什麼都有規矩,我怕成親之後連家鄉的吃食都不讓碰了。”
永琪沉默了片刻,伸手把那個罈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嫁過來之前,阿爸已經跟皇上談過了。你每日的飲食單獨做,不必跟膳房的例菜走。酥油茶想喝就喝,格桑花想種就種。皇上說過不會委屈你。”
賽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別過臉去,拿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轉回來時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嗓門也亮回來了:“你走了半天路渴不渴?我衝一碗酥油茶給你嚐嚐?我們回疆的茶可比你們御茶房的香多了。”
永琪看著她眼角的微紅,沒有戳破,彎了彎嘴角:“好。”
賽婭抱著罈子進屋去了,很快裡頭傳來她翻箱倒櫃找碗的聲響和一句不知對著誰說的回疆話。永琪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聽著屋裡乒乒乓乓的動靜,低頭把石桌面上那塊被她扣翹起來的漆皮輕輕按平了。
傍晚的時候,賽婭端了兩碗熱騰騰的酥油茶出來。永琪接過碗喝了一口,一股濃郁的鹹香混著奶味直衝上來,比他以前嘗過的都濃。他低頭又喝了一口,對賽婭說:“比御茶房的香。”
賽婭端著另一碗坐在他對面,喝了一口,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梅樹出了一會兒神。她以前在回疆的草原上喝酥油茶的時候,喝完了就把碗往篝火邊一擱,翻身上馬就跑。如今她坐在京城的院子裡,對面坐著馬上要成為她夫君的人,碗底還有小半碗茶沒喝完,她慢慢喝完了,才站起來把兩個空碗收了。永琪起身要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忽然叫了他一聲。
“永琪。”
永琪回頭。
賽婭靠在門框上,手裡還端著那兩個空碗,嘴角彎了彎:“你方才那個行禮的姿勢,再教我一遍。”
永琪走回院子裡,又做了一遍。賽婭跟著做了一遍,這回沒有歪,背脊直直的,低頭的幅度剛剛好。永琪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對了。”然後轉身走了。賽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攥著的兩隻空碗,彎了彎嘴角,轉身進去了。
棲霞閣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暖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院子裡石桌上還剩了半碗沒有收拾的酥油茶,在初春的夜風裡慢慢涼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