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賽婭就被令妃請去了針線房。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只剩不到兩個月了。喜服的料子、花紋、款式都得提前定下來，令妃親自盯著，生怕出半點差池。賽婭坐在針線房中間的繡墩上，被兩個老嬤嬤拿著軟尺上下量了一遍又一遍，量完了肩寬量腰圍，量完了腰圍量袖長，量得賽婭有些不耐煩了，可她硬是忍住了沒有跺腳。從前她連馬鞍子都是自己配的，如今被人拿著尺子像量布匹一樣翻來覆去地量，她咬著嘴唇沒吭聲，只是額角微微跳了跳。
小燕子知道這事之後興沖沖地跑來了針線房。她一進門就看見賽婭被三四個嬤嬤圍在中間，桌上攤著紅緞、金線和各色寶石料子，滿屋子亮堂堂的。小燕子湊過去趴在桌沿上，伸手摸了一把那匹正紅色貢緞，指腹蹭過去光滑得像水一樣，她“嚯”了一聲，扭頭對賽婭說：“這料子真好看！你穿上肯定特別威風！”
賽婭原本繃著的臉微微鬆了鬆，看著她那個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嘴角：“你成親的時候沒穿喜服？”
“穿了穿了！”小燕子從桌上捏起一顆綴衣角用的珍珠，對著日光看了看，“可我沒量得這麼細！我那時候往裁縫面前一站，伸了伸胳膊就完了。”她說著比劃了一個張開雙臂的動作，把旁邊正在量袖長的嬤嬤嚇了一跳，手裡的軟尺差點滑下去。賽婭笑出了聲，肩膀也跟著鬆了鬆。
令妃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新畫的喜服圖樣。圖樣上的正紅吉服繡著金鳳穿牡丹的紋樣，領口壓了一圈細密的珍珠滾邊，裙襬兩側用暗線繡了纏枝蓮紋。賽婭低頭看了看那圖樣，沒有挑毛病，只是伸手指了指裙襬處繡蓮紋的地方，輕聲說：“這裡能不能換成格桑花？就是我們回疆的那種八瓣花。”
令妃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應了：“當然能。臣妾讓畫師重新描一張來。”她說著把圖樣折起來收好，又看了看賽婭微微泛紅的耳根，溫聲補了一句，“公主若還有什麼想添的、想改的，只管說出來。大婚是一輩子的事，得讓公主自己稱心才成。”
賽婭被令妃這幾句話說動了似的，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撫著那匹紅緞的邊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靴子能不能用軟皮子？我們回疆的姑娘出嫁都穿軟皮靴騎馬進夫家的門，穿繡花鞋我不太會走路。”
令妃含笑應了，轉身讓針線嬤嬤記下來。小燕子站在旁邊聽著賽婭一句一句地提要求，忽然覺得這姑娘也挺不容易的——從回疆那麼遠的地方嫁過來，什麼規矩什麼禮節全是陌生的，連靴子都只能挑軟的穿。她伸手拍了拍賽婭的肩膀，嗓門亮堂堂地說：“你放心！你要是不會走繡花鞋，到時候我扶著你走！我腳大穩當，摔不了你！”
賽婭被她說得笑出了聲，連旁邊正在量腰圍的嬤嬤也忍不住抖了抖肩膀。令妃含笑搖了搖頭，低頭在圖樣邊上又添了一行小字。
從針線房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小燕子和賽婭並排走著，兩個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繡花鞋——小燕子是腳大穩穩當當的，賽婭是趿拉著走得小心翼翼的。走到岔路口要分開的時候，賽婭忽然叫住了小燕子。
“喂。”賽婭站在棲霞閣門口，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大婚那日，你真的會來扶我？”
小燕子回頭，拍了拍胸脯：“那當然！我說話算話！”
賽婭沒有說什麼道謝的話，只是靠在門框上朝她微微彎了彎嘴角，然後轉身推門進去了。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歪了歪頭，覺得賽婭剛才那個笑好像比從前的都軟和些。她沒多想，轉身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院子，一進門就衝爾泰嚷：“賽婭的喜服好看極了！裙襬上要繡回疆的格桑花！”
爾泰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被褥，頭也不回地問她：“你的喜服還留著沒有？”
“留著呢！壓在箱底好好的！”小燕子跑過去幫他扯住被角一起疊，“我打算等賽婭成親那日再穿一次，跟她湊一對！”
爾泰疊被子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媳婦仰著的笑臉，彎了嘴角沒有接話。他心想那喜服早就被她當初穿去紫薇府上蹭了一身糖漬，後來又塞在箱底壓出了褶子，若真要穿得再熨上大半天。不過他沒說出來，只把疊好的被褥放進櫃子裡，轉身去灶上給她熱飯了。天色漸漸暗下來，院牆外傳來賽婭棲霞閣方向隱約的琴聲，大約是賽婭在學著彈一首滿人的小調，雖然偶爾走音，可調子是順的，一句一句地淌出來，被初春的晚風裹著散在漸漸淡下去的暮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