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年節的熱鬧漸漸收了些。宮裡的紅燈籠還掛著，可御膳房的年糕蒸得沒那麼勤了，宮人們也開始掃除剩下的爆竹碎屑。小燕子窩在自己院子裡的暖炕上，盤著腿把瓜子殼嗑了一桌子，爾泰在旁邊替她剝核桃，一邊剝一邊把她翹到凳面上的腳丫子推回去——“坐好，別歪著”。
肖劍推門進來的時候，小燕子正跟爾泰搶最後半個核桃。她嘴裡塞著核桃仁，含含糊糊地喊“哥你來了”，肖劍把自己那份年節賞的桂花酥擱在桌上，在小燕子對面坐下。他今天換了新發下來的侍衛服，領口的暗紋在日光下泛著細光，靴子是晴兒繡的那雙，踩著門檻進來的時候鞋面乾乾淨淨。
“哥你升了一等侍衛了，是不是該請客？”小燕子把核桃嚥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要吃東街那家烤鴨。”
肖劍彎了彎嘴角：“行。明兒個帶你去。”
“晴兒姐姐去不去？”小燕子歪著頭看他，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肖劍清了清嗓子，低頭剝了一顆核桃，聲音悶悶的：“……去就去吧。”小燕子拍著炕沿笑得直不起腰來，爾泰在旁邊把剝好的核桃仁倒進她手心裡，看著自己媳婦笑得前仰後合的模樣，嘴角也彎著。肖劍坐在對面被他妹妹笑得耳根泛紅，手裡的核桃仁擱也不是不擱也不是。
第二天肖劍果然帶小燕子出了宮。東街那家烤鴨鋪子不大，勝在香，剛出爐的鴨皮脆得冒油，裹著薄餅蘸上醬，小燕子一口氣捲了三個。晴兒坐在肖劍旁邊，吃相斯文得多，可也忍不住多捲了一個。小燕子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跟晴兒說“明年我哥還帶咱們來”，晴兒低頭笑了笑，沒有應聲，肖劍也沒有答，可兩個人都沒有搖頭。
那天回宮的時候，天色向晚，街邊的燈籠已經開始亮了。肖劍騎馬走在前面，小燕子的棗紅馬跟著，晴兒坐了一頂小轎跟在後面。路過街口的時候小燕子忽然勒住馬，指著路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喊“哥我要那個”。肖劍翻身下馬給她買了兩根，一根蝴蝶的一根兔子的。小燕子接過蝴蝶的塞進嘴裡，扭頭要把兔子那根遞給晴兒，一轉身看見肖劍正站在轎子旁邊，把那根兔子糖人從簾子縫裡遞了進去。轎簾掀開一角，晴兒的手伸出來接了，指尖碰了一下肖劍的手指。小燕子含著糖人看完了這一幕，咧著嘴笑了，掉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回宮之後的日子恢復了平日的節奏。永琪和賽婭的婚期一天天近了，欽天監定了開春三月。賽婭最近安分了許多，不再整日拽著永琪在校場上跑馬，反倒開始跟著教引嬤嬤學規矩，學得滿頭大汗也沒抱怨。永琪有時路過她住的棲霞閣，看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廊下背禮儀手冊的背影，站在牆角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紫薇偶爾回宮來住一兩日，有時帶些自己醃的醬菜給乾隆嚐鮮，有時只帶了一包街口買的栗子糕來找小燕子分著吃。爾康如今在御前一等侍衛的位上穩當著，每日當差勤勉，偶爾在宮道上遇見爾泰，兄弟兩個說幾句話，一個問“紫薇這幾日身子如何”，一個答“小燕子昨兒個又跟賽婭比射箭輸了”——兩個人相互說完了，各自笑笑，又去忙各自的差事了。
晴兒和肖劍之間的話比從前多了些。晴兒有時在御花園的石桌上擺一碟新做的點心等肖劍輪值路過，肖劍有時從校場下值繞遠路去毓秀宮送一包新炒的松子。兩個人漸漸不再一個紅著耳根一個低著頭不敢看了，偶爾對視的時候能安安穩穩地笑一笑，然後各自移開目光去做自己的事。太后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讓小廚房每日多備一碟晴兒愛吃的桂花糕。
乾隆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訊息從暗衛那裡收進耳朵裡，批摺子的手沒有停過。他的硃筆在一道道摺子上畫著圈、寫著“準”，窗外的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又落下去換了月亮。有一天傍晚他批完最後一本摺子站起來活動肩膀的時候，忽然覺得這日子過得太順了，順得他有些不踏實。他站在窗前望著漱芳齋方向亮起來的燈火想了一會兒，把那些不安壓了下去。皇后最近確實安分，知畫還遠在千里之外連名字都沒傳進京城，朝堂上也沒有人再拿方家的舊案來做文章。既然一切都安安穩穩的，他就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他轉身回去坐下，把那盞涼透了的茶續了熱水，捧在手心裡慢慢喝著，望著窗外沉下來的暮色出了一會兒神。那些上一世沒來得及給的、沒來得及護的、沒來得及挽回的，如今都一一落了地。剩下的日子，他只管守著就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