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宮裡照例擺了家宴。
乾隆設宴在乾清宮前的暖閣裡，滿桌的菜從御膳房一碟一碟地端上來，熱氣騰騰地擺滿了整張圓桌。小燕子坐在乾隆右手邊，左邊挨著爾泰，右手邊挨著賽婭。賽婭今晚難得穿了一身滿人樣式的紅底碎花旗裝，髮髻上簪了一排小珍珠，整個人被襯得溫婉了幾分。她端著一杯果酒，時不時側過頭跟小燕子說幾句回疆話——小燕子聽不懂，但賽婭教一句她學一句，學得歪七扭八的，爾康在旁邊忍著笑，被紫薇在桌子底下輕輕踩了一腳才收住。
永琪坐在賽婭對面，正低頭替她剝一隻螃蟹，蟹黃挑出來放在小碟子裡推過去。賽婭接了碟子也不看他，嘴角卻翹著。晴兒坐在下首，挨著肖劍，兩個人隔了半隻胳膊的距離。肖劍今晚穿了件深藍的新袍子，袖口和領口都壓了暗紋，腳上那雙雲紋靴子端端正正的，在桌底下露了一截靴尖，鞋面乾淨得沒有一絲褶。晴兒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靴子，又飛快地收回目光，捏著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著。
乾隆端著酒杯環顧了一圈，正要開口說幾句過年的話，小燕子已經舉著酒杯站了起來：“皇阿瑪！孫女敬您！祝您明年——”她頓了一下，大約是忘了詞，扭頭去看紫薇，紫薇在桌對面朝她比了個口型，她立刻轉回來：“——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說完一仰頭把酒乾了，又坐下去，動作行雲流水，爾泰都來不及拉住她。
乾隆被她這個利落的模樣逗得笑了，也喝了杯中酒。他放下酒杯的時候目光掃過永琪和賽婭——永琪正把那碟剝好的螃蟹往賽婭面前又推了推；掃過紫薇和爾康——爾康正替紫薇佈菜，紫薇低聲說了句什麼，爾康彎了彎嘴角；掃過晴兒和肖劍——晴兒剝了一顆橘子，掰了半瓣悄悄放在肖劍手邊，肖劍的耳朵尖又紅了，可伸手把那瓣橘子拿起來吃了。
乾隆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菜，忽然覺得心裡頭那股被壓了許久的勁兒慢慢散了開去。那些個深夜裡獨自坐在乾清宮回想上一世的揪心和懊悔，在這一刻忽然變得遠了些，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了輪廓，只剩下暖融融的光透過來。
宴席吃到一半的時候，窗外忽然“砰”的一聲，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了。滿桌的人齊齊扭頭望出去，一片又一片的煙花接二連三地升起來，把半邊天映得忽明忽暗，紅的黃的綠的，碎金一樣潑灑開來。
小燕子第一個躥起來跑出去了，爾泰被她拽著跑，肖劍站起身跟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晴兒，晴兒朝他笑著擺了擺手，他便繼續追出去了。永琪也拉著賽婭站起來往外走，賽婭出了暖閣門就被漫天煙花驚得“哇”了一聲，永琪站在她身邊仰頭看著天，嘴角微微翹著。爾康牽著紫薇的手慢慢走到廊下，紫薇靠在他肩上仰頭看煙花，火光在她眼睛裡一跳一跳的。晴兒獨自走到廊柱邊站定，正仰頭望著一朵紫色煙花緩緩散開的時候，肖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了回來，站在她右手邊隔了半步的地方。他什麼也沒說，也仰頭看著天，可晴兒瞥見他靴口的雲紋在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嘴角彎了彎。
乾隆沒有出去。他坐在暖閣裡，隔著窗紙望著外面那些影影綽綽的身影和滿天花火。小路子端了新茶進來，乾隆接過來喝了一口，擱下茶盞，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笑聲隔著窗紙透進來，悶悶的，可暖融融的，像一團被厚紙包著的火，不烈，可長久。
他坐在燈影裡慢慢飲茶，飲完了一盞，又續了一盞。窗外菸花聲漸漸稀疏了，那些散在廊下各處的身影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回走，小燕子的笑聲最先到門口：“皇阿瑪您沒出來看！剛才那朵紫色的可大了——”然後是爾泰在身後喊她慢點跑別摔著。乾隆放下茶盞，看著那個紅衣身影掀簾子闖進來，臉上被凍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亮得像點了燈。他跟在她身後進來的那些人——爾泰、爾康、紫薇、晴兒、肖劍、永琪、賽婭——像一捧被風聚攏了的花瓣，一瓣一瓣地落回這暖閣裡，重新把這間屋子填得滿滿當當。
除夕的夜還長著。守歲的炭火燒得正旺，窗外的雪和煙花都慢慢歇了。乾隆坐在圓桌上首，看著滿屋子的人在燈下笑鬧著包餃子、搶銅錢、鬥嘴，覺得這大約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妥帖的一個除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