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肖劍輪值前繞去了御花園。
那棵老梅在假山後面,一夜雪後花苞更密了,白瓣黃蕊,裹著薄冰在晨光裡亮晶晶的。肖劍折了兩枝開得最好的,用帕子包了枝根,又甩了甩花瓣上的雪水,才往毓秀宮去。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梅枝,覺得太直白,又抽了一枝出來,剩下那枝他覺得反而順眼些,便沒有再動。他站在毓秀宮門口猶豫了片刻,最終把梅枝遞給守門的宮女,說“給晴格格,就說……御花園那棵老梅開了”,然後轉身走了。
晴兒收到梅枝的時候,正在暖閣裡翻一本遊記。她接過那枝還帶著涼意的梅花,低頭看了看花苞上殘留的一點冰晶,又抬眼望了一眼院門口,肖劍的背影已經拐過迴廊看不見了。她把梅枝小心翼翼地插進桌上的白瓷瓶裡,又換了新水,端端正正地擺在窗臺上。日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把那幾朵半開的梅花映得透亮,花瓣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金邊。
晴兒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低頭笑了笑,轉身回到案前坐下,翻開那本遊記,指尖點在書頁上卻沒有看進去。窗臺上的梅枝散著若有若無的清香,像一枚剛剛打好的結,不大不小地系在兩個人之間,既不勒得慌,也不松得開。
臘月裡的一場大雪之後,宮裡開始張羅過年的事了。各處掛起了紅燈籠,宮人們踩著梯子貼窗花掃房梁,乾清宮門口開始搭燈棚。小燕子忙得不亦樂乎,一會兒跑去看御膳房蒸年糕,一會兒跑去找令妃問“除夕能不能放煙花”,一會兒又去紫薇府上送她自己包的歪歪扭扭的餃子——雖然到地方的時候那餃子已經顛散了架,紫薇還是笑著把它們下了鍋,說“形狀不重要,味兒好就行”。吃的時候鹹得紫薇灌了三杯茶,小燕子嘴硬說“是鹽放多了不是餡兒鹹了”,兩個人笑了好一陣子。
除夕前三天,乾隆在乾清宮批完最後一撥摺子,讓人把永琪、賽婭、小燕子、爾泰、紫薇、爾康、晴兒、肖劍都叫到了宮裡。不算正式的家宴,就在乾清宮暖閣裡擺了一張圓桌。乾隆坐在上首,左邊是紫薇和爾康,右邊是小燕子和爾泰,永琪和賽婭坐在對面,晴兒和肖劍挨著坐在下首——肖劍本來想坐遠些,被晴兒一句“肖侍衛坐這兒吧,方便添茶”留住了。他坐下的時候耳根又紅了,可動作很穩,替晴兒把面前的杯盞擺正了。
乾隆看著這張桌子,端起酒杯環顧了一圈。桌上的人他一個個看過去——永琪和賽婭說著悄悄話,賽婭正用手肘捅他讓他看窗外掛的冰燈;小燕子舉著筷子跟爾泰搶最後一塊糖藕;紫薇在旁邊笑她,爾康給她添了熱茶推過去;晴兒低頭剝了一顆橘子,順手遞了半瓣給肖劍,肖劍接過橘子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晴兒的指尖,兩個人都沒有縮手。
乾隆把這一桌子的人看了一遍,低頭抿了一口酒。酒是溫過的,入喉綿軟,暖意從胸口慢慢漾開。他放下酒杯,忽然覺得上一世那些遺憾、那些虧欠、那些午夜驚醒時翻來覆去的心痛,都在今夜這盞暖黃的燈火裡被熨平了大半。雖然還有人不在場,雖然還有些事沒有做完,可至少他手裡的那些人都在他身邊了,坐在這張圓桌上,笑著鬧著喝著酒。這比他批完一百道加急摺子都來得踏實。
“皇阿瑪!”小燕子舉著酒杯站起來,“我敬您!祝您明年身體棒棒的,心情好好的,天天都有空陪我們吃飯!”
乾隆被她這敬酒詞逗得笑了,也端起酒杯來:“朕接你這一杯。不過酒量有限,喝完這杯就換茶了。”
小燕子一仰頭幹了,又坐回去搶最後那塊糖藕。乾隆端著空酒杯看了她一眼,那丫頭腮幫子鼓著正在跟爾泰理論“這塊明明是我的”。他看著看著,把空酒杯擱在桌上,嘴角彎著一直沒有放下來。窗外又飄起了細雪,一片一片地落在暖閣的窗紙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滿屋子的人聲笑聲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把這間暖閣填得嚴嚴實實的,一絲縫隙都沒有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