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翻案的事塵埃落定之後，宮裡難得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皇后蟄伏了，坤寧宮安安靜靜的；永琪和賽婭的婚事在欽天監那邊走著流程，據說日子定了明年春天；紫薇的身子徹底養好了，偶爾回宮來住一兩日，跟小燕子擠在榻上說一宿的話；肖劍的差事也穩了，御前侍衛的領口換了一等銜。
最讓人寬心的是晴兒。她這些日子眉眼間漸漸有了以前沒有的光彩，話也比從前多了。太后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是每日午後讓晴兒去御花園裡走走，“不要總悶在屋裡繡花”。晴兒應著，每日都去，有時帶著書，有時只帶一方帕子，在廊下坐一坐。肖劍輪值御花園的時候，兩個人隔著幾步說說話，有時候肖劍給她帶一包桂花糖——從前給小燕子買的，順手多買了一份。晴兒接了糖，低頭剝了一顆放進嘴裡，什麼也不說，可嘴角翹著，好半天都不放下來。
這天午後，晴兒在自己的暖閣裡坐著，面前擺著一雙繡了一半的男靴。靴面是深藍的貢緞，針腳細密勻整，靴口處繡了一圈小小的雲紋。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走，偶爾停下來比一比大小，又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嬤嬤端茶進來瞄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彎著嘴角退了出去。
靴子繡了半個月，趕在入冬前的那場初雪之前收好了尾。晴兒把靴子拿在手裡又端詳了一遍，把線頭剪淨了，用軟布包好，放在炕邊的匣子裡。她沒有立刻送出去，在匣子前坐了一會兒，又把匣子開啟看了一眼，才合上蓋子。
第二天肖劍輪值御花園，晴兒像往常一樣帶著書去了廊下。她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肖劍從另一頭走過來，手裡還拎著他那把常帶的弓。晴兒站起身來，沒有提靴子的事，只是說：“肖侍衛，我前些日子聽皇伯伯說，你冬天還要巡外圍值夜，靴子可夠暖？”
肖劍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薄了底的舊靴子，還沒來得及答，晴兒已經從身後石凳上拿過一個青布包袱遞過來：“我多繡了一雙，放著也是放著，你若是不嫌棄……”
肖劍接過包袱的時候，手指碰到那層厚實的貢緞，觸手柔軟，針腳硬挺。他拆開布角看了一眼，深藍的靴面，靴口一圈雲紋走得整整齊齊，靴底納了厚厚幾層，一看就是費了心思的。他握著那包靴子，耳朵尖慢慢紅了，低頭看著靴口那圈雲紋看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一句：“……謝謝晴格格。”
晴兒自己耳根也紅了，低頭去翻那捲書，翻了兩頁也沒看進去一個字。兩個人一個抱著靴子站著，一個對著書頁發愣，廊下的風把遠處的梅香吹過來，淡淡的，像誰泡了一壺沒來得及喝的茶。
肖劍抱著靴子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他沒有立刻回值房，繞了一圈回了自己住的院子，把靴子從包袱裡取出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又覺得放床頭不妥，換了櫃子裡，又覺得放櫃子裡看不到了，最後放在了枕邊的矮几上，一躺下來就能看見。
晚上小燕子來找肖劍蹭飯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他枕邊那包東西。她躥過去就要翻，被肖劍一把拽回來按在椅子上：“別動。”
“什麼東西？”小燕子眼睛滴溜溜轉著，嘴角翹到了耳朵根，“哥你什麼時候藏了好東西？”
肖劍的耳朵又紅了，清了清嗓子：“晴格格給的。”
小燕子“嗷”了一聲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被肖劍捂住了嘴。她在他掌心裡悶聲笑著，眼睛亮得像點了燈，使勁朝他擠眉弄眼。肖劍鬆開手的時候，她已經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拿拳頭錘著桌面：“哥！你也有今天！”
肖劍面無表情地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說：“喝。”
小燕子接過湯碗，喝了一口，忍不住又笑了：“哥，你是不是該去謝謝人家？光抱著靴子傻樂有什麼用？”
肖劍站在灶臺邊，背對著她盛第二碗湯，耳朵尖依然是紅的，聲音倒是穩的：“嗯，明兒個我打了梅花枝給她送去。她上次說御花園那棵老梅開得好。”
小燕子端著湯碗，看著他哥那個故作鎮定的背影，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窗外初雪已經停了，薄薄一層白鋪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上面反著銀亮亮的光。灶臺上的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把一屋子都蒸得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