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翻案的文書正式發往各部的第二天,皇后來了乾清宮。
這是秋獵之後她頭一回主動見乾隆,穿了一身素淨的茶色旗裝,頭上簪了一根銀簪,髮髻也比平日低了幾分。她跪在乾隆面前的時候姿態放得極低,額頭貼著金磚地面,聲音也比平日溫馴了許多:“皇上,臣妾前來請罪。”
乾隆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的硃筆沒有放下,只抬眼看了看她。他當然知道皇后為什麼來——劉福招供的時候供出了跟坤寧宮的聯絡,那日往營地裡送信的人雖然沒抓到把柄,可劉福在城西茶鋪裡跟人接頭的時候,對家說過一句“坤寧宮那邊等著信呢”。這話雖然不能直接定罪,可皇后聽見風聲,知道自己露了底,再裝死只會把路走絕。
“皇后何罪之有?”乾隆放下硃筆,語氣不冷不熱的。
皇后伏在地上沒有抬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臣妾不該聽信小人挑撥,對還珠格格的身世心存疑慮,更不該在太后面前說那些不該說的話。臣妾這些日子在坤寧宮裡反覆思量,越想越覺得自己糊塗。還珠格格是皇上的女兒,方家的案子也已經翻過來了,臣妾卻還在舊事上糾纏,實在有負皇恩。”
乾隆聽著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自貶、認錯、表忠心一套一套的,把“暗地裡派人送信”這件事輕輕揭了過去,只提了“在太后面前說不該說的話”,把罪名壓在背後嚼舌根的份上。可她沒有提趙家舊部,沒有提通州秀才,沒有提那封送進營地的信。她不敢提那些,因為提了就坐實了她跟趙家餘黨勾結。
乾隆看著她伏在地上的後頸,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放平了些:“皇后既然知道錯了,往後改了便是。只是有一句話朕要說在前頭——”他頓了一頓,“還珠格格的身世已經查清了,方家的案子也已經了結了,往後若是再有人拿這些舊事做文章,朕不會只當是背後嚼舌根就算了。”
皇后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聲音卻依然穩:“臣妾明白了。臣妾回去之後定當約束坤寧宮上下,絕不再與任何人議論方家的舊事。”
乾隆擺了擺手:“起來吧。”
皇后站起身來,垂著眼退了兩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半步,沒有回頭,只輕聲說了一句:“臣妾告退。”然後推門出去了。門合上的時候,乾隆看見她扶著門框的指尖微微泛白了一瞬,很快又鬆開了。
皇后沿著宮道往坤寧宮走,容嬤嬤遠遠迎上來,看見她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比平日抿得緊了些。兩個人一路無話地走回坤寧宮,進了內殿關上門,皇后的那張臉才沉下來。她走到妝臺前坐下,把頭上的銀簪拔下來擱在桌面上,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好一會兒。
容嬤嬤站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皇上那邊……”
“暫時穩住了。”皇后從鏡子裡看著自己的臉,聲音淡淡的,“本宮認了錯、低了頭,他不會再拿這事窮追猛打。只是趙家那條線徹底斷了,往後不能再碰。”她頓了頓,把銀簪重新插回髮間,“先蟄伏一段日子,等風頭過了再說。”
容嬤嬤應了聲“是”,替她把褪下的外裳掛好。主僕兩個都不再說話,坤寧宮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風吹落葉的簌簌聲響傳進來。
訊息傳回漱芳齋的時候,小燕子正在院子裡剝栗子吃。爾泰在旁邊替她燒水,肖劍坐在石凳上擦他那把匕首。小燕子聽完暗衛的稟報,嚼著栗子的腮幫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嚼了起來,含含糊糊地說:“她認錯啦?那行,只要她往後別來招惹我,我也不跟她計較。”
爾泰把燒好的熱水衝進茶壺裡,頭也沒抬:“她暫時不敢了。”
肖劍把匕首插回鞘裡,抬眼看了看小燕子,那丫頭已經低頭繼續剝栗子了,腮幫子鼓著,鼻尖還沾了一點栗子殼的碎屑。他彎了彎嘴角,沒有說什麼。
晚上小燕子窩在榻上,爾泰在旁邊替她縫衣裳上一顆鬆了的扣子。她趴著看他穿針引線,忽然伸手把那顆釦子搶過來攥在手心裡:“你別縫了,明兒個讓針線房的人縫去。陪我說話。”
爾泰放下針線,在她旁邊坐下來:“說什麼?”
小燕子想了想,把手裡的扣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忽然開口:“爾泰,你說皇后娘娘以後真的會老實嗎?”
爾泰沒有立刻答。他伸手從她掌心裡把那顆釦子拿回來,又穿了一根新線,低頭一邊縫一邊說:“她暫時老實了,不代表一輩子老實。可只要皇上一直護著你,她翻不出大浪。”
小燕子趴在枕頭上聽著,忽然伸手戳了戳爾泰的手背:“那你呢?你護不護著我?”
爾泰被針紮了一下指腹,輕輕吸了口氣,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著:“你說呢?”
小燕子咧嘴笑了,翻了個身仰躺在榻上,盯著帳頂的繡花發呆。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爾泰縫釦子的線穿過布料的細碎聲響。她聽著那聲音,不知什麼時候慢慢閉上了眼。爾泰縫好了釦子低頭一看,那丫頭已經睡著了,一隻胳膊搭在枕頭上,嘴角還掛著笑。他輕手輕腳地替她把被子蓋好,又在炭盆裡添了幾塊炭,吹了燈,坐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才起身退到外間去。外面的夜風把窗紙吹得微微作響,屋裡的炭火把暖意攏得嚴嚴實實的,一室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