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劍的查訪用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宮覆命,在乾清宮暖閣裡把查到的訊息一樣一樣擺在了乾隆面前。知畫確實是廣濟寺住持的侄女,父母早亡,在寺裡住了六七年,平日裡就是幫住持打理香火、抄抄經書,性子安靜,不惹事。寺裡的香客對她印象都不錯,說她溫順乖巧,見人先笑。肖劍還查到了一條額外的訊息——她父親生前是個落第秀才,曾經在濟南府教過幾年書,而濟南府那個地方,恰好是紫薇從小長大的地方。
乾隆把這條訊息在心裡放了一會兒。濟南府,落第秀才,早亡,留下一個孤女投靠了當住持的叔叔。聽起來沒什麼破綻,可“恰好”和“巧了”堆在一起的時候,像一層薄薄的窗紙,那邊透過來的光太勻了,反而不像真的。他沒有對這個判斷下結論,只是讓肖劍繼續留意,不必打草驚蛇。
知畫住進慈寧宮的第七天,小燕子頭一回跟她說上了話。
那天小燕子進宮給太后送自己院子新收的一小把桂花——她院子裡的桂花樹今年開得晚,別的都謝了,它才慢吞吞地冒了一樹金粒。她拄著竹竿走到慈寧宮門口的時候,腳踝已經好了許多,竹竿更多是習慣性地帶著走路了。在門口站定,知畫正好從裡面捧著一隻剛洗乾淨的筆洗出來,迎面撞見了小燕子,立刻側身讓開路,低下頭去輕聲喚了一句“還珠格格”。
小燕子打量了她一眼。知畫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襖,髮間還是那根銀簪蘭花,整個人像一幅掛在牆上的工筆畫,每一筆都畫得妥帖漂亮,不濃不淡的。小燕子看了她幾息,開口時嗓門還是亮堂堂的:“你叫知畫是吧?皇祖母說你字寫得好,哪天有空你也教教我?”知畫微微一愣,隨即彎了彎嘴角,聲音依然輕輕的:“格格若是不嫌棄,知畫隨時都可以。”小燕子衝她笑了一下,拄著竹竿跨進慈寧宮的門檻,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進去了。
紫薇聽說這事之後,過了幾日特意也去了趟慈寧宮。她是在知畫幫太后整理經書的間隙跟她說上話的,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坐著,紫薇問了幾句“住得慣不慣”、“缺什麼讓人跟內務府說”之類的話,知畫都一一答了,聲音軟軟的,話不多,每句都妥帖。紫薇走的時候,知畫送她到門口,彎腰行了個禮,目送她走遠了才轉身回去。
回去路上爾康在宮門口等著紫薇,兩個人並肩走著。紫薇走了一段路忽然說:“那個知畫,我總覺得有點太乖了。”爾康側頭看了她一眼,紫薇低頭看著腳下的路繼續說,“不是不好,就是一切都剛剛好,說話剛剛好,行禮剛剛好,連笑出來的幅度都剛剛好。”爾康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披風攏了攏。紫薇沒有再提,兩個人沿著宮道慢慢走遠了。
永琪見到知畫的次數更少。有一次他在御花園裡碰見她抱著一摞經書往慈寧宮走,她走得急,拐角差點撞上他,慌忙後退兩步蹲身行禮,懷裡的經書掉了一地。永琪彎腰替她撿了幾本遞回去,她垂著眼道了謝,接了書低頭快步走了。永琪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只記得她髮間那根銀簪上的蘭花雕得精細,別的就沒什麼印象了。
倒是賽婭多看了她幾回。賽婭從回疆來,對宮裡的彎彎繞繞沒有滿人那麼敏感,可她的眼睛比旁人毒。有一回她騎馬路過慈寧宮後巷,看見知畫獨自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片枯葉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在沒人的時候和平常不一樣——不是溫順乖巧,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算著什麼的神情。賽婭勒住馬看了三息,知畫抬頭看見她,那表情立刻換成了平日裡那種淺淺的笑意,朝賽婭福了一福。賽婭回了她一個笑,夾了夾馬腹走了。
當天晚上賽婭跟永琪提起這事,永琪正在燈下翻一本兵書,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大約是獨處的時候想家了吧”。賽婭想了想,沒有再說什麼,放下手裡的酥油茶碗,把燈撥亮了一些,靠著永琪的肩膀坐著,兩個人各自看著自己手裡的東西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秋末的夜風從窗縫裡透進來,把燈焰吹得晃了晃。永琪伸手把窗戶關嚴了些,賽婭往他肩窩裡又靠了靠,兩個人擠在一盞燈下,各自翻著書頁。隔牆傳來慈寧宮方向隱約的誦經聲和簷角銅鈴偶爾被風吹動的脆響,混在深秋的夜風裡,恍惚得像誰不小心撥斷了一根琴絃,餘音輕輕繞著,又慢慢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