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畫住進慈寧宮的第十天,已經開始在宮裡走動自如了。
她每日晨起替太后研墨抄經,午後陪太后在暖閣裡說會兒話,傍晚替太后整理當日翻過的書卷和賬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走路輕得像貓,伸手拿東西的時候指尖先探出去碰一下器物的邊緣再握住,從不打翻任何東西。太后起初只是覺得這姑娘用得順手,幾天之後竟有些離不開了——她泡的茶溫度剛好,她抄的經字跡工整,她疊衣裳的時候會先把邊角捋平再對摺。
訊息傳到令妃耳朵裡的時候,令妃正在針線房替乾隆裁一件冬袍。她聽完宮女的稟報,手上的針停了停,然後繼續走了下去,只是針腳比方才密了些。她知道太后身邊有個妥帖的人伺候是好事,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憑什麼能在短短十天裡讓太后覺得離不開了?要麼是真有天分,要麼是用了十分的力氣去揣摩。而“用了十分的力氣去揣摩太后喜好”這種事,放在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身上,本身就讓人不得不多想一層。
晴兒是第一個跟知畫有過單獨對話的人。那天晴兒回宮給太后請安,在慈寧宮門口的廊下碰見了知畫。知畫正蹲在地上撿被風吹散的一摞紙,晴兒彎腰替她撿了兩張,兩個人同時直起身來,隔著兩步的距離對上了目光。知畫先笑了一下,聲音輕輕的:“謝晴格格。”
晴兒把紙遞給她,隨口問了一句:“你在幫太后抄經?”
“是。”知畫接過紙來攏了攏,“太后娘娘說心經抄得越多福報越深,知畫閒著也是閒著,便每日替娘娘抄幾頁。”
晴兒看了她一眼。知畫今日穿了一件淺碧色的襖子,髮間的銀簪換成了白玉簪,襯得整個人清麗得不染塵埃。晴兒笑了一下,說:“抄經確實是積福的事。不過天冷了,記得在膝蓋上搭條薄毯,廊下的風容易鑽進骨頭裡。”知畫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嘴角:“謝晴格格提點。”晴兒擺了擺手,轉身往暖閣方向走了。她走在宮道上時臉上的笑意淡了,心裡浮起一點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她不喜歡知畫,是知畫太好了,好得像一面被水衝得過於光滑的石頭,什麼稜角都沒有露出來過。
小燕子也又見了一次知畫。那天她進宮送自己晾曬的桂花幹,在慈寧宮後院裡看見知畫獨自坐在一棵桂花樹底下翻一本書。小燕子拄著竹竿慢慢湊過去,探頭看了一眼書封,是本詩集。她在知畫旁邊坐下來,把竹竿橫在膝蓋上,開口問了一句:“你在看什麼?”
知畫把書合上給她看封面,又微微笑了一下:“晏殊的詞。住持叔叔說學詞能養氣,讓我閒時多讀讀。”
小燕子對詩詞沒什麼研究,只認得“晏殊”兩個字,點了點頭,又看了知畫一眼。日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安靜地垂著的時候像兩排細細的小扇子。小燕子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長得真好看。”知畫被她這直白的話說得微微愣了一下,耳根泛了一點紅,低頭去翻書頁了,沒有接話。
小燕子也沒再多說,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拄著竹竿走了。她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知畫還坐在桂花樹底下翻那本書,姿勢和方才一模一樣,連翻書頁的節奏都沒有變過。小燕子轉過身繼續走了,竹竿點在青石磚面上的聲音“嗒、嗒、嗒”的,在安靜的午後傳得很遠。
那天晚上賽婭回了府裡,在燈下跟永琪說了一句:“我覺得那個知畫怪怪的。”永琪正坐在案前寫一封公函,筆尖沒停:“怎麼怪?”
“就是……太穩了。”賽婭把下巴擱在桌沿上看著永琪寫字,“一個人做什麼都滴水不漏,反而不太對勁。我以前在回疆見過那種人,表面上什麼都好,背地裡把所有人的缺點都記著,等哪天拿出來用。”
永琪寫完了最後一行字擱下筆,側頭看了賽婭一眼。他沒有反駁賽婭的話,也沒有說她多心,只說了一句:“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她瞧人的時候目光太穩了,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賽婭聽了這話反而愣了一下,歪著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注意過她?”
永琪把寫好的公函摺好放進信封裡,頭也不抬地說:“她看你的時候,我在看你。”賽婭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說,把燈撥亮了些,起身去給永琪添熱茶了。屋簷上的秋霜正在慢慢凝起來,月光的銀白色鋪了滿院子,安安靜靜的,像一層還沒人踩過的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