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畫真正讓小燕子注意到的，是冬月初三那天的事。
那天慈寧宮擺了一桌小宴，太后、乾隆、令妃、小燕子、紫薇、永琪和賽婭都到了，知畫在旁邊伺候茶水和佈菜，按照太后的吩咐也添了一副碗筷坐在下首。開席之後，太后先問了幾句小燕子腳踝恢復的事，又問了紫薇府上的冬衣備得足不足，都是家常話。小燕子一一答了，吃菜喝湯，桌上一派和和氣氣的。
吃了幾道菜，知畫起身給各位斟茶。她斟到小燕子面前的時候，袖子不小心帶到了小燕子擱在桌沿上的竹竿，“啪”的一聲，竹竿倒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桌子腿旁邊。知畫立刻蹲下去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竹竿上沾的灰，雙手遞還給小燕子，聲音帶著歉意：“還珠格格，對不住，是知畫不小心。”
小燕子接過竹竿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一根竹竿而已。”
知畫退回去坐下了，可在場有幾個人的目光都多停了一瞬——紫薇注意到她方才蹲下去擦竹竿的時候，耳根微微紅了，像是真的慌張；賽婭注意到她退回去之後，低頭抿了一下嘴角，那個動作極快，若不是賽婭一直盯著她，根本看不見；而永琪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知畫彎腰撿竹竿的時候，往他這邊偏了一點角度，恰好把半張側臉對著他，燭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顫一顫的。永琪看見那幾根顫動的睫毛，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個動作，像是精心算過的。他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低頭喝了一口酒。
宴席散後，乾隆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小路子跟在身後小跑著。乾隆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方才還珠格格的竹竿掉在地上的時候，太后什麼反應？”
小路子回想了一下，謹慎地答：“太后娘娘……正在跟令妃娘娘說話，沒有轉頭看。”
乾隆腳步沒有停。一個住在太后身邊十幾天、天天伺候太后起居的人，本該知道太后什麼時候會把目光轉過來。如果她真的想替小燕子擦竹竿，大可以等太后看向這邊的時候再做，那樣既顯得周到，太后又親眼看見。可她沒有等，趁著太后跟令妃說話的間隙做了這件事，被看見的人是永琪。乾隆把這些細節收進心裡，面上沒有顯露，只說了句“今年慈寧宮的地龍燒得旺不旺”把話題岔了過去。
又過了幾天，賽婭在御花園裡碰到了知畫。知畫正蹲在廊下喂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野貓，手裡捏著一小塊饅頭，掰碎了放在地上，那貓低頭吃著，她輕輕伸手摸了摸貓的後背。賽婭走過去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知畫抬頭看見她，站起身來福了一禮，笑了笑說：“賽婭公主，這貓不知是誰家養的，冷天裡總在慈寧宮後門轉悠，我瞧它可憐就喂些吃的。”
賽婭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貓，皮毛光滑，吃相斯文，不像流浪貓。她又看了一眼知畫的手指，指腹乾淨白皙，方才摸貓背的時候連一絲泥都沒沾到。她笑了笑，沒有說破，只說了句“這貓長得挺好看的”，然後便走了。走了幾步之後她回頭，看見知畫又蹲下去繼續喂那隻貓了，手伸出去的時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注意不要沾到貓舔過的地方——她不是真的喜歡那隻貓，她是在做一件“喜歡貓的人該做的事”。
當天傍晚賽婭在府裡對永琪說了這件事。永琪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她如果真是歹意，為什麼要讓我們看出來？”賽婭被他問住了，想了想才答：“大約是她已經習慣表演了，每時每刻都在演，所以每時每刻都帶著一點破綻。”永琪沒有再反駁，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說了句“那就別靠近她，讓她演去”。賽婭靠在他肩上嗯了一聲，兩個人各懷心事地沉默了一會兒。
小燕子倒是沒想那麼多。她帶著爾泰第二天進宮，在慈寧宮後門果然看見了那隻知畫餵過的貓。她蹲下來也餵了貓一塊糕，扭頭對爾泰說：“這貓認人，剛才一直往我手心裡蹭，比我院子裡的狗還黏人。”爾泰吊著夾板的右臂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貓，什麼也沒說。他看見那隻貓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被染成淡黃色的毛——像是被誰用染料不小心蹭上去的。這個細節很小，小到旁人不會注意，他記住了，但沒有說出來。風吹過慈寧宮後的桂花樹，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鋪在青磚地面上，貓吃完了糕舔了舔爪子，尾巴尖上那一小撮淡黃毛在光線下微微發亮，像某個不起眼的記號，被風一吹就晃了晃，幾乎看不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