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那日，紫薇獨自進宮給太后送新醃的醬菜，在慈寧宮後院的廊下碰見了知畫。知畫正坐在矮凳上擇一把冬筍，手指白皙修長，剝筍殼的動作乾淨利落。紫薇本來想繞過去直接進暖閣，知畫卻抬起頭來衝她笑了一下，叫了聲“明珠格格”，又低頭繼續剝筍了，像只是尋常打個招呼。紫薇的腳步慢了下來，在廊下站了片刻。
知畫沒有抬頭，手裡剝著筍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明珠格格，您小時候在濟南府住過吧？”紫薇的腳步徹底停住了。知畫像是沒察覺她的反應似的，繼續慢條斯理地說下去，“知畫聽說，濟南府的冬天比京城冷，要穿很厚的棉襖才能出門。可那邊的泉水是溫的，大冬天也冒著白汽，看著像仙境一樣。”她把剝好的筍放進旁邊的竹籃裡，抬起頭來衝紫薇笑了一下，“知畫在寺裡的時候，聽一個雲遊的師父說過濟南府的泉水，一直想去看看。格格是從那裡來的，想必那裡極好吧？”
紫薇看著她，心裡忽然浮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知畫說的這番話句句都在點子上——濟南府的冬天、穿厚棉襖、泉水是溫的，這些細節若不是真的去過濟南或者跟去過的人深談過，一個在廣濟寺長大的姑娘不應該知道得這麼清楚。紫薇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濟南府確實好，泉水冬天是暖的。你若想去，回頭天氣暖了讓皇阿瑪準你去住幾日。”知畫笑著道了謝，又低頭繼續剝她的冬筍了。
紫薇進了暖閣之後，心緒一直有些散。她在太后面前陪著說了一會兒話，出來的時候知畫已經不在了，廊下的竹籃裡整整齊齊碼著剝好的冬筍，殼也收拾乾淨了，連碎屑都掃成了一小堆攏在牆根。紫薇看著那隻籃子站了片刻才走。
當天傍晚紫薇去了乾清宮。乾隆正在案前看肖劍遞上來的一份新條子，見紫薇進來便把條子合上了。紫薇在他對面坐下，把午後慈寧宮廊下知畫說的那幾句話原樣複述了一遍，又說：“皇阿瑪，知畫對濟南府的瞭解不太像從雲遊師父那裡聽來的。倒像是……專門打聽過。”乾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案角拿起肖劍今早遞來的那張條子遞給她看。條子上只寫了六個字——“住持三月前病逝”。
紫薇看著那六個字，忽然覺得後頸微微發涼。知畫是廣濟寺住持的侄女，一個多月前太后去廣濟寺的時候還在住持的安排下見了她，可住持三月前就已經病逝了。那個“住持”是假的，整個廣濟寺的局是被人提前佈置好的，目標就是等太后落單的時候把一個“恰好的姑娘”送到她身邊。而那個“恰好的姑娘”自己知不知道這件事？條子上沒有說，可紫薇心裡已經有了模糊的輪廓。
乾隆把條子收回去，看著紫薇說了一句：“朕還沒告訴她。先看看她想做什麼。”紫薇點了點頭，站起來告退。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乾隆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推門出去了。深冬的夜風迎面撲來，她縮了縮肩，忽然覺得慈寧宮方向那些暖黃的燈火在這會兒看起來冷清了許多。
隔天，紫薇又去了慈寧宮，這回她坐在暖閣裡陪太后說話，特意把話題引到了廣濟寺上。她問太后住在寺裡的時候都見了什麼人，太后說住持人很好，替她安排了清靜的禪房，又讓知畫每日來伺候抄經。紫薇又問住持長什麼模樣，太后想了想說“大約五十來歲，面善，說話慢條斯理的”。紫薇沒有繼續問下去，換了個話題說起賽婭最近跟永琪學寫字的事，太后笑著搖了搖頭。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紫薇又在廊下看見了知畫。知畫正捧著一卷書靠在廊柱上翻，看見紫薇出來便合上書微微欠了欠身，動作依然妥帖得像量過尺寸一樣。紫薇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捲書的封面——是《濟南府志》。紫薇的視線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朝知畫點了點頭，繼續走了。
她走在宮道上，深冬的風颳過面頰，乾冷乾冷的。她把披風攏緊了些，腳步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只是心裡那根弦被誰輕輕撥了一下，嗡嗡地顫著，好一陣都沒有停下來。御花園那棵老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了滿枝的花苞，淡青的、米白的，密密地點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像是預備好了一場大雪之後就要開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