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是在三天之內湊齊的。
第一塊來自紫薇。她在慈寧宮暖閣陪太后說話的時候，藉故把知畫落在外間桌上的一冊手抄本翻了幾頁。抄的是心經，字跡工整秀麗，墨色勻稱。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最後一行的墨跡比前面的淡，下筆的力度也猶豫了些，像寫著寫著分了神。在那行字下面，極輕極淡地壓著一道劃痕，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紙面上刻過一道，又擦掉了。紫薇順著那道劃痕的走向看過去，辨認出一個字的殘筆——是一橫。那一橫加在“佛”字的左邊，若隱若現，像是寫錯了又抹去的一筆。她合上手抄本放回原處，不動聲色地出了暖閣。
第二塊來自賽婭。這天她騎馬路過慈寧宮後巷的時候，遠遠看見知畫蹲在巷角那棵桂花樹底下，手裡捏著一根細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賽婭勒住馬沒有出聲，隔著半條巷子看了一會兒。知畫畫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然後用腳把泥地上的畫跡蹭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進了慈寧宮後門。賽婭策馬走過去，翻身下馬蹲在方才知畫蹲過的地方。泥地上的畫跡被蹭掉了大半，可殘留的痕跡裡還是能辨認出幾筆——是一個“京”字的上半部分，下面的“口”被蹭得只剩了一截短橫。賽婭盯著那截短橫看了很久。
第三塊來自爾泰。他右手的夾板已經拆了，雖然還不能用力，但已經能做一些簡單的動作了。那天他路過慈寧宮後門，正巧看見知畫在給野貓餵食。那貓的尾巴尖上那撮淡黃毛還在，爾泰多看了兩眼。等知畫走了之後他走過去蹲下，那隻貓還沒走遠，正低頭舔碗裡的碎饅頭渣。他伸手輕輕捏了一下貓尾巴尖上那撮淡黃的毛——那顏色有些微的不均勻，更像是什麼粉末狀的東西被揉進了毛根，洗不掉也撣不掉的。他把指尖湊到鼻尖下聞了一下，有一股極淡的硫磺味。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什麼也沒有說，去乾清宮把這事遞給了乾隆。
第四塊來自肖劍。他查到了廣濟寺的舊檔——住持確實在三個月前病逝了，繼任者是新來的一箇中年僧人，來路無人知曉，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而那個“住持”的籍貫，新來的僧人填的是“濟南府”。濟南府三個字出現在這份舊檔上的時候，肖劍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乾清宮稟報了。
乾清宮暖閣裡，幾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著。乾隆把四塊線索擺在一起——濟南府的舊籍貫、泥地上的“京”字殘筆、貓毛上的硫磺味、心經末頁的劃痕。紙面上那條被抹去的劃痕和泥地上的殘筆都對得上，像兩塊被分開放的拼圖邊緣，剛好能咬合在一起。眾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永琪開口打破了沉默：“她背後還有人。一個十七歲的姑娘不可能自己佈置廣濟寺的局，也不可能一個人從濟南府安排所有事。”
乾隆沒有接話。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輕輕蹭著一條木紋的走向。他比在場的人多了一重記憶——上一世知畫是怎麼一步步走進宮裡的，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太后的意思，誰也沒去查過她進宮的真正路徑。如今看來，知畫進宮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被人安排好的，只是安排的人和目的都跟上一世不一樣了。上一世她進宮之後做了那些事，大約也是順著同一張網爬過來的，只是那時候沒有人拽住那張網的邊角翻過來看一看反面藏著什麼。
“既然知道她背後有人，”乾隆終於開口，“那就讓她傳一封信出去。讓她以為她藏得很好，讓她以為她找到機會了。”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紫薇臉上，“她既然在查濟南府的事，大約是想把你們的身世再翻一遍。那就讓她翻。讓她把人引出來，朕倒要看看這網的另一頭到底拴在誰手上。”
紫薇點了點頭。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微微攥攏的手指，指尖有些涼。
散會之後小燕子和爾泰走在宮道上。小燕子的腳踝已經好了七七八八，竹竿偶爾才點一下地，更多時候拖在手裡像根順手撿來的樹枝。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說了一句：“那個知畫，她看著我的時候笑的幅度，跟看別人的時候不一樣。你看過她笑沒有？她笑的時候，嘴角兩邊的高度是一樣的。”爾泰走在她旁邊，側頭看了她一眼。小燕子繼續說，“我試過對著鏡子笑，要想兩邊一樣高得拿手指頭捏著嘴角才行。她不是真笑，她是捏好了笑給我看的。”
爾泰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她拖在身後的竹竿接過來，替她拎著。兩個人沿著宮道繼續往前走，深冬的風把他們撥出的白汽吹散了又聚攏。牆角的枯枝上落了一隻麻雀，偏著腦袋看他們走過，又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