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事塵埃落定之後，太后整個人清減了一圈。
她倒沒有大病，只是精神頭不如從前了，每日在慈寧宮裡捻著佛珠望著窗外出神。乾隆勸她去廟裡住幾日散散心，她想了想便答應了，只帶了一個貼身嬤嬤和兩個小太監，輕車簡從去了城外的廣濟寺。
這一去就是半個月。半個月後太后回宮那天，乾隆親自去宮門口迎了。太后從馬車裡下來時，臉色比走的時候好了些，可乾隆的目光越過她肩頭，看見她身後跟著一輛青布小車，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素白衣裳的年輕姑娘，懷裡抱著一隻小包袱，低眉順眼地站在太后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乾隆的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落在太后臉上。
“母后，這位是？”
太后伸手朝那姑娘招了一下，那姑娘便碎步走過來，在乾隆面前盈盈地福了一禮，聲音細軟，像初春剛化開的溪水：“民女知畫，見過皇上。”
乾隆看了她一眼。這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生得眉目清秀，五官精緻得像畫工細細描出來的，下巴尖尖的，一雙杏眼垂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陰影。她穿得素淨，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可那銀簪的式樣精巧，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蘭花。整個人站在那裡安安穩穩的，從頭到腳挑不出一絲錯處。
“知畫是廣濟寺住持的侄女，”太后在旁邊解釋說，“父母早亡，在寺裡住了好些年。哀家這幾日在寺裡多虧她伺候，端茶遞水抄經書樣樣都妥帖。哀家瞧著喜歡，便帶回來了。讓她在哀家身邊住著，也好陪哀家說說話。”
乾隆又看了那姑娘一眼，沒有多問，只說了句“既然是母后看中的人，便留在宮裡吧。小路子，去慈寧宮隔壁收拾一間屋子出來給知畫姑娘住。”小路子應聲去了。知畫又朝乾隆福了一禮，聲音輕輕的：“民女謝皇上恩典。”然後退回到太后身後站好，安安靜靜的，像一棵剛被移栽進花盆裡的蘭花，不動聲色地紮下了根。
訊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小燕子和紫薇就知道了。紫薇來小燕子院子裡串門的時候，手裡正剝著一顆橘子，把橘瓣上的白絡撕乾淨了才遞到小燕子面前：“聽說太后帶了個姑娘回來，叫知畫。長得挺好看的。”
小燕子接了橘子咬了一口：“嗯，我哥也說了，說長得跟畫兒似的。皇祖母喜歡就行。”她嚼著橘子含含糊糊的，似乎沒有放在心上，伸手又拿了一顆橘子剝起來。
傍晚永琪和賽婭進宮請安的時候，在慈寧宮門口碰到了知畫。知畫正捧著一隻托盤從暖閣裡出來，托盤上放著一隻空藥碗。她看見永琪和賽婭並肩走來，微微側身讓了讓路，垂下眼低聲喚了一句“五阿哥，賽婭公主”，然後便低頭快步走過去了。永琪隨意點了點頭，沒有多看她一眼。賽婭倒是回頭多看了她一眼——賽婭的直覺告訴她，一個姑娘長得這麼好看卻又這麼不聲不響的，要麼是性子真的靦腆，要麼就是藏得比別人深。
當晚乾隆批完摺子之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望著漱芳齋方向那幾盞已經亮起來的燈火。他想起白天看見的那個叫知畫的姑娘，素白衣裳，銀簪蘭花，低眉順眼的樣子挑不出毛病。她出現的時間讓他不得不多想——太后剛從皇后的事裡緩過來，心裡正空著，這個時候恰好有一個溫順乖巧的姑娘出現在她身邊端茶遞水抄經書，恰好又是住持的侄女，恰好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一切正好得有些過了頭。他把那盞涼透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盞走回案前坐下，提筆給肖劍寫了一張條子，讓他去查一下廣濟寺住持是否真有個姓“知”的侄女。
條子遞出去之後，乾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深秋的夜色攏著整座宮城，慈寧宮方向的新燈火和漱芳齋方向的老燈火在夜色裡交錯著，亮亮地映在窗紙上，像棋盤上剛剛落下的子，等著人一步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