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后的詔書是在三天後發往各部的。
那天早上起了風，滿宮的銀杏葉落了一地，掃都掃不及。詔書由禮部官員持著，在午門前當眾宣讀了一遍，用詞剋制而莊重，只說“中宮失德，不堪母儀天下，自請廢位，貶居冷宮，非詔不得出”。沒有提清溪鎮的刺殺、沒有提山匪的劫掠、沒有提那三百兩銀子和淬了毒的刀鋒。容嬤嬤一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在被押往刑部的路上咬破了自己的舌頭，一口血吐在了囚車欄杆上，之後便再沒有說過一句話。刑部最後的判文上寫著“容氏為主謀，罪無可赦，秋後處決”，皇后隻字未提。
小燕子是在紫薇府上聽到這個訊息的。她正坐在紫薇院子的廊下，右腳踝還敷著藥膏，竹竿橫放在膝蓋上。紫薇從外頭回來，手裡攥著一張抄來的詔書紙樣，在她旁邊坐下來把紙遞給她看。小燕子低頭看了那幾行字，沒有說什麼，把紙摺好還給紫薇，抬頭望著院子裡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樹杈光禿禿地伸著，像誰攤開的掌心。
過了好一陣，紫薇輕聲開口：“容嬤嬤……秋後處決。”
小燕子輕輕“嗯”了一聲。她想起容嬤嬤那張圓胖的臉，想起從前在漱芳齋門口遇見過幾次，容嬤嬤總是垂著眼匆匆走過，從不與她對視，嘴角壓著一條線。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受，就像一個人恨了你很久，你都不知道她為什麼恨你，等到她死了，你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些恨是真的能要人命的。
“紫薇姐姐，”小燕子低頭看著自己還纏著紗布的掌心，“你說容嬤嬤替她扛了所有的罪，是為了什麼？”
紫薇想了一下，說：“大約是想保全自己伺候了一輩子的人吧。她恨你，可她對她主子是真的。”
小燕子沒有再問。她拿起竹竿撐著站起來，慢慢往院子門口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紫薇說了一句：“爾泰的胳膊今天換藥了，大夫說骨頭長得還行，就是還得吊兩個月。”紫薇看著她忽然岔開話題說爾泰的胳膊，知道她大約是不想再聊皇后的事了，便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那讓他好生養著，別急著拆夾板。”小燕子點了點頭，又拄著竹竿慢慢走了。紫薇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秋日的風捲著落葉從她剛才坐過的地方掠過，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個旋又散了。
乾清宮裡，乾隆正在批最後一批關於清溪鎮事件的善後文書。令妃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案角，看了一眼他手邊那疊已經批完的摺子，輕聲說了一句：“皇上，太后那邊今日精神好了一些，用了半碗粥。”乾隆放下硃筆接過參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太后從宗人府回來之後歇了兩日，雖然面色還不太好，可已經能下床走動了。他知道太后心裡不好受，皇后是她親自選的中宮，如今落得廢位冷宮的下場，她面上不說什麼，可這些日子慈寧宮裡的燈亮得比從前晚了半個時辰。
傍晚小燕子進宮來了。她腳踝還沒有全好，是爾泰用左手扶著她慢慢走進來的。爾康恰好也在這時進了乾清宮，是和爾泰一起約好了來辦侍衛輪值調整的事——爾泰右手受傷，得從值勤名單上暫時去掉。兄弟倆在乾清宮門口碰上了，爾康看見爾泰吊著夾板扶著走路還不太穩的小燕子，彎了一下嘴角：“你倆這組合走得不慢。”爾泰回了一句：“比你當年背紫薇姐姐翻牆那回穩當些。”兩個人笑了一下，被小路子迎進了殿內。
小燕子坐在御案旁邊的那把椅子上，腳踝搭在一隻矮凳上，乾隆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還纏著的紗布，問了一句“還疼不疼”。小燕子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皇阿瑪，容嬤嬤的事，您能不能……”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像是在想該怎麼說。乾隆看著她，沒有催促。她最終把話嚥了回去，改口說了一句：“算了。她自己選的。”她低頭摳著自己指甲縫裡殘留的一點藥膏漬，沒有再提這件事。
乾隆看著她的模樣，伸手從案角拿起一隻小絹袋放在她手心裡。絹袋裡有什麼硬硬的東西，隔著布料摸上去是一枚圓形的物件。小燕子開啟絹袋倒出來一看，是一枚溫潤的白玉佩，雕著一朵合歡花，花瓣邊緣鑲了一小圈細碎的金邊，比她丟的那枚耳墜大了一圈，背面刻了兩個字——“還珠”。
“舊的耳墜補好了就留著，”乾隆說，“這枚新的配你那枚耳墜正好。戴在脖子上也行，系在腰上也行。”小燕子攥著那枚白玉合歡花，抬頭看了乾隆一眼，然後低頭把玉佩穿進自己那三樣舊東西的繫繩裡——舊的玉、新的玉、小金鎖，挨挨擠擠地貼在一起，像一小串被妥善安置的果子。她低頭摸了摸那枚新玉佩邊緣的金邊，許久，輕聲開口說：“這回我一定戴穩了，再也不丟了。”
乾隆沒有再接話。他伸手把她繫繩上的那個歪了的結重新系正了，然後端起已經涼了的參湯繼續喝。殿外的風把最後幾片銀杏葉吹落了，光禿禿的樹梢後面透出一片乾淨清朗的深藍天色。小燕子把那四樣東西重新掛回脖子上，收進衣襟裡面貼著心口放著，拄著竹竿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乾隆一眼，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慢慢地走了出去。
爾泰在廊下等著她，見她出來便用左手接過她的竹竿，讓她扶著自己的胳膊慢慢走。兩個人的背影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並排著，一個吊著夾板，一個拄著竹竿，走得不快，但穩穩的。廊下的燈籠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的光把他們身前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一步也不會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