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宗人府被關了兩天，不哭不鬧，也不吃送進來的飯。她背靠著牆壁坐在硬板床上，髮髻散了，鳳釵早就被摘走了，頭髮披散在肩上，比從前看著薄了許多。看守的人進出換了三班，她始終一個姿勢坐著，盯著對面牆上一道裂縫看，像要把那裂縫看出什麼花紋來。
容嬤嬤被關在隔壁的屋子裡，隔著一面薄牆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響。容嬤嬤從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就一直在隔牆對著皇后的方向說話，說的都是“娘娘您別想不開”“娘娘您吃點東西吧”“娘娘您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奴婢跟您一起去”。皇后始終沒有應聲。
第三天的黃昏，宗人府的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看守的人跪了一地，太后穿著深紫色旗裝站在門口，手邊扶著一個小太監，身後只跟了兩個嬤嬤，沒有帶儀仗。她走進宗人府昏暗的過道時，腳步不快不慢，像在自己的慈寧宮散步一樣從容。她在關著皇后的那間屋子門口站定，透過門上的鐵柵欄往裡看了一眼，看見了披頭散髮靠著牆的皇后。
“開門。”太后對看守說了一句。看守連忙掏出鑰匙開啟鎖，太后推門走了進去。
皇后聽見門響抬頭，看見太后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那張兩天沒有表情的臉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先是紅了，然後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仰著臉看著太后，像小時候做錯了事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孩子。
太后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來，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把她散落在臉上的一縷亂髮攏到耳後。那個動作很輕，像在拂去一片落錯了地方的葉。太后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你的事，哀家聽說了。”
皇后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皇額娘……”
“先別叫哀家。”太后把手收回來攏在膝上，看著她的眼睛，“哀家問你一句話。那個殺手，和那個姓劉的遊商，是你讓他們去的？”
皇后低下頭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太后沉默了片刻。她看著皇后低垂的頭顱，看見她髮間露出的幾根白髮，在昏暗的光線裡格外顯眼。太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坤寧宮，那時候皇后剛剛坐上中宮的位置，穿著鳳袍站在乾清宮前接受百官朝賀，脊背挺得像一棵剛栽下的小樹。那時候她們婆媳之間還沒有後來的那些隔閡，她也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個兒媳能穩住後宮。可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皇后變了，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
“你可知道，謀害皇帝和格格，是什麼罪？”太后的聲音依然不高。
皇后的肩膀猛地繃緊了，她抬起頭來看著太后，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隔壁那間屋子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拍響了，容嬤嬤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又尖又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不關皇后娘娘的事！是奴婢！是奴婢自己自作主張！奴婢恨還珠格格，恨她搶了皇上的寵愛，恨她讓皇上疏遠了娘娘，所以奴婢自己去聯絡人做的！皇后娘娘一概不知情！太后娘娘您要殺就殺奴婢吧——”
太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轉向隔壁的方向，隔著牆壁聽完容嬤嬤那連珠炮一樣的話。她沒有讓看守去開啟隔壁的門，只是重新轉回來看向皇后，低聲問了一句：“她說的是真的？你不知情？”
皇后低著頭，沒有說話。沉默在兩個人之間鋪開來，像一張被慢慢壓平的紙。然後皇后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口氣：“……她知道。她勸過我的。我沒聽。”隔壁容嬤嬤的聲音忽然停了，隔著一面牆壁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聲。
太后看著皇后，看了很久。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對著皇后說了一句：“哀家不能看著你被賜死。你是哀家當年親自選的中宮，哀家丟不起這個臉。”她停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哀家去替你說。但你這條命能不能保住，要看皇上還顧不顧哀家這張老臉。”
太后走出宗人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她沒有回慈寧宮，直接讓人抬了軟轎往乾清宮去了。乾清宮裡燈火通明，乾隆正坐在御案後面看肖劍遞上來的清溪鎮證詞整理卷。小路子通報說太后來了，他放下卷宗站起來，在門口迎住了太后。
太后進了乾清宮之後沒有坐下來，站在御案前面，開門見山：“皇帝，哀家來替皇后求個情。”
乾隆看著自己母親站在燈影裡的模樣，她鬢邊的銀髮比去年多了，臉上的紋路也深了些，可站在那裡的姿態依然硬朗，像一棵被風吹了許多年卻始終沒有彎折過的老柏。他沉默了一下：“母后知道她做了什麼。”
“哀家知道。”太后的目光沒有迴避，“哀家也明白論罪她該當何處置。可她畢竟是中宮皇后，是你在祖宗面前立過的正妻。你若賜死了她，天下人只會說皇家刻薄。哀家不讓你饒了她，哀家只讓你給她一條活路。”
乾隆看著太后的眼睛，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跳動的燭火。他想起上一世皇后也曾在太后面前哭過、求過，可那時候他懶得理會，太后也沒有替她開口。如今這一世，太后還是開了這個口，大約是因為有些結，終究不能靠“不理會”就解得開。
“容嬤嬤認了所有罪。皇后若肯自請廢后、貶入冷宮，朕可以留她一條性命。”乾隆慢慢開口，“但坤寧宮她回不去了。”
太后垂著眼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哀家去跟她說。”她轉過身走到門口，在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乾隆一眼，“皇帝，哀家替她多謝你不殺之恩。”說完她就走了，軟轎的腳步聲沿著宮道漸漸遠了，燈籠的光在夜色裡晃晃蕩蕩的，融進了遠處深秋的暗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