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官道向北疾馳了整整一日一夜,中間只在驛站換了兩次馬,歇了不到一個時辰。小燕子坐在顛簸的車廂裡,靠在紫薇肩膀上迷迷糊糊地打盹,手裡的竹竿橫在膝蓋上隨著馬車晃動滾來滾去。紫薇伸手把它按住,又把自己身上的厚披風分了一半裹在她肩上。
爾康騎馬走在車隊前方,爾泰因為右手還吊著夾板,被乾隆勒令坐進了小燕子那輛馬車裡。他靠著車壁閉著眼假寐,左手始終擱在腰間那把備用的短刀柄上,五個指頭鬆鬆地搭著,沒有完全鬆開過。
小燕子半夢半醒之間睜了一次眼,看見爾泰即使睡著了眉心也微微擰著,那隻吊著夾板的右臂隨著馬車顛簸微微晃動。她伸手把他搭在刀柄上的左手輕輕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又把自己的披風邊角分了一塊蓋住他的手背。爾泰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抽開,眉心那道褶痕卻慢慢鬆開了一些。
第二日下午,車隊的速度漸漸慢下來了。小燕子掀開車簾往外看,遠遠的城郭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午門的琉璃瓦在斜陽裡閃著細碎的金光,像一個半闔的眼睛,正在等著什麼。
乾隆那輛馬車在宮門口沒有停,徑直駛入了午門。他連自己寢殿都沒回,直接去了乾清宮。小路子先一步已經從城西兵馬司調了人來,三百披甲侍衛無聲無息地散開,把坤寧宮從外到內圍了三層。沒有喊話,沒有通報,像一張被無聲收攏的網。
坤寧宮裡,皇后正在暖閣裡對鏡簪花。她把最後一支鳳釵插進發髻裡,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甲冑碰撞的聲響——整齊的、密集的,像鐵片一層一層地疊過來。她的手停在鳳釵的尾尖上,沒有動。
容嬤嬤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娘娘……外面全是兵……宮門被鎖了……”她的話還沒說完,坤寧宮的宮門“哐”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院牆外鐵甲侍衛分列兩側讓出一條路來,乾隆穿著一身深色常服,身後跟著肖劍和爾康,一步一步走過了坤寧宮的門檻。
皇后從妝臺前站起來,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她臉上的表情平平靜靜的,鳳釵端端正正地插在髮髻裡,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樣。乾隆在暖閣門口站定,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看著她,兩個人之間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甲冑微微擦動的聲響。
“皇后,”乾隆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做過的事,朕已經知道了。”
皇后看著他,笑了一下:“皇上既然知道了,那臣妾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容嬤嬤從旁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金磚地面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上饒命……皇后娘娘她……她也是一時糊塗……是奴婢攛掇的……”
皇后低頭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發抖的容嬤嬤,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她沒有替容嬤嬤求情,也沒有怪她多嘴,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根系已經枯死了卻還站著沒倒的樹。
乾隆看著她的模樣,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也不是快意,只是一層薄薄的、像秋天水面上的冰一樣的涼意。他想起上一世皇后在小燕子面前使過的那些絆子,想起她如何在太后面前挑撥離間,想起她如何一步步把局面推到所有人都傷了散了的地步。可那些上一世的賬他已經不想算了。這一世皇后走到這一步,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沒想到她真的敢動殺所有人的心思。
“帶下去。”乾隆轉過身去,“暫押宗人府,待大理寺會同宗人府會審。容嬤嬤同押。”
兩個侍衛上前把容嬤嬤架起來往外拖,容嬤嬤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喊著“娘娘保重”。皇后站在原地沒有動,目送著容嬤嬤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然後自己也慢慢轉過身,朝門口走去,鳳釵尾尖的珍珠在暮色裡微微閃了一下,像一滴掛在半空的水珠。她被兩個侍衛左右夾著往外走的時候,脊背依然挺直,步子和平日一樣穩,從暖閣到院門的這段路她走了半輩子,如今是最後一趟了。
乾隆站在暖閣裡沒有動,聽著腳步聲從坤寧宮的門檻上跨出去了,鐵甲侍衛的佇列合攏的聲音像一扇沉重的門被關上了。他在空蕩蕩的暖閣裡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妝臺上那支被皇后親手扶正之後又偏斜了的鳳釵上,她走得急,那支鳳釵歪在桌面邊緣搖搖欲墜,可終究沒有掉下來。
他轉身也走出了坤寧宮。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身後的宮門被重新鎖上了,落鎖的聲音很輕,在晚風裡一瞬就散盡了。他走過御花園的時候放慢了步子,抬頭看見那棵老梅的枝丫正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裡伸展著,光禿禿的,可他知道再過兩個月就會開出花來,雪白的,帶著清冷的香氣。他沒有停太久,繼續朝乾清宮方向走了。路過漱芳齋的時候,遠遠看見小燕子正拄著竹竿站在漱芳齋門口等什麼,大約是等紫薇去給她拿東西,又或者是等爾泰從屋裡出來。她靠著門框站著,暮色落在她肩上薄薄的,像一層還沒來得及落定的灰。
乾隆沒有走過去,拐上了另一條宮道。他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裡慢慢變小,最後和宮牆的影子融在了一起,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