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裡的燈火一直亮到了天亮。
肖劍走出來的時候，指節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血。他站在晨光裡把手浸進院角的水盆裡洗了兩遍，甩了甩水珠，才推門進了大堂。大堂裡，紫薇已經熬好了一鍋粥，小燕子拄著竹竿坐在桌邊一小口一小口喝著，爾泰端著碗坐在她對面，右手還吊著夾板，左手替她把鹹菜碟往近前推了推。
乾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粥。肖劍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招了。”
“說。”
肖劍把從灰衣人嘴裡問出來的東西一句一句地說完了。那人確實是皇后派來的，透過容嬤嬤遞的話，從城東福壽巷接的單子。任務起初是兩條命——小燕子和乾隆。後來又加了一筆，說讓皇后的人重新遞了話，要連紫薇、爾康、爾泰、令妃、肖劍和所有侍衛一併除掉，一個活口不留。銀子翻了三倍，事成之後再付一半。殺手只知道下單的人是坤寧宮的人，接頭只有容嬤嬤來過兩次，他不知道皇后的名字，只說“宮裡那位主子”。
乾隆聽完，沒有動怒，也沒有拍桌子。他只是伸手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換了第三個刺客來，你們接得住嗎？”
肖劍沉默了片刻：“刺客已經死了。”
“皇后不知道。”乾隆放下粥碗，“她的人還蹲在鎮外等訊息。若今晚還等不到，她會派第二批人來。她既然下了殺所有人的心，就不會只賭一個人能成事。”他說到這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街面上漸漸熱鬧起來的晨景。糖糕鋪子已經開了門，賣豆腐的挑著擔子從街口吆喝著過去，遠處有人在劈柴，斧頭砍在木樁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而鈍。
“朕要回去。”乾隆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即刻啟程回京，走官道。爾康帶著馬車走前面，紫薇和小燕子坐車裡，朕和令妃一輛。肖劍帶兩個人斷後，如果皇后的人追上來，不必戀戰，拖住就好。朕要先一步回宮。”
小燕子放下粥碗，竹竿靠在桌沿。她看著乾隆，沒有問“那皇后怎麼辦”，她第一次覺得有些話不用問出口，皇阿瑪自有打算。她低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對爾泰說了一句“幫我把那件厚披風找出來”，爾泰應了一聲，用左手撐著桌面站起來往樓上去了。
紫薇已經起身去收拾行李了。她把疊好的衣裳一件件塞進包袱裡，動作利落。爾康從後院牽出馬車，又在車軸上補了一層油。肖劍把短刀重新插回腰間，策馬出了客棧，往鎮外的官道方向去了。
一個時辰之後，隊伍從清溪鎮出發了。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小燕子坐在馬車裡，掀起簾子回頭望了一眼——清溪鎮的主街還在晨霧裡半隱半現，街口的糖糕鋪子正冒著白汽，那個賣豆腐的擔子剛剛拐進了巷口消失不見。她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膝蓋上放著那隻裝了白玉耳墜的小布袋。
前面那輛馬車裡，乾隆閉著眼靠在車壁上。馬車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睜開眼，從袖中摸出一枚細長的銅質令牌，遞給旁邊的小路子：“回宮之後，拿著令牌去城西兵馬司調三百人，包圍坤寧宮，不許任何人進出。等朕回了乾清宮再傳旨。”
小路子雙手接過令牌，臉色肅然，低聲應了個“是”字。他把令牌收進貼身的衣襟裡，不再說話。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碎石和馬蹄踏在土路上的聲響混合著，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鐘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