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兩天,在一個叫清溪鎮的小地方歇了腳。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貫穿到西,兩旁開著茶館、布莊、雜貨鋪子,秋日的午後街上人不多,幾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一隻黃狗趴在路中間打盹,聽見馬蹄聲才懶洋洋地挪了挪身子。乾隆勒住馬環顧了一圈,對小路子說了一句“找家乾淨的客棧落腳”。小路子應聲去了,沒過多久回來引路,把隊伍帶到街尾一家掛著“悅來客棧”招牌的鋪子前面。
小燕子翻身下馬的時候腿有些酸,她在馬背上坐了兩天,屁股硌得發麻,下來的時候差點沒站穩,被爾泰伸手扶了一把才穩住。她站穩之後跺了跺腳,抬頭打量這家客棧——門面不大,門板上的漆有些剝落了,可門口掃得乾乾淨淨的,臺階上還擱了一盆開得正好的秋海棠。
紫薇從馬車上下來,正站在路邊揉手腕,爾康拎著她的包袱跟在後面。晴兒沒有來,肖劍把馬拴好之後正跟幾個侍衛在客棧門口安排值夜的事。乾隆已經跨進了客棧門檻,正在跟掌櫃說話。小燕子跟在後面進去,發現這客棧裡頭比外面看著寬敞,大堂裡擺了七八張桌子,靠窗那張坐著兩個正在喝茶的過路商人,櫃檯後面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掌櫃,正點頭哈腰地跟乾隆說話。
客棧的客房不夠住,乾隆讓人把二樓包下來分了:他和令妃住東邊那間正房,小燕子和爾泰住西邊那間,紫薇和爾康住中間,肖劍和侍衛們住一樓。小燕子把包袱往榻上一扔,就趴在視窗往外看——街對面的鋪子賣的是糖糕,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她聞著那味兒嚥了一下口水,扭頭對爾泰說:“我想吃那個。”
爾泰正在把她的厚衣裳從包袱裡掏出來掛好,頭也不抬地說:“歇一會兒,晚點帶你去。”小燕子趴在窗臺上又看了一會兒,這才把窗子關小了些,回頭盤腿坐在榻上。
傍晚一行人去街上吃飯。清溪鎮雖小,飯菜倒是實在,一碟子紅燒肉肥瘦相間,一碟子清炒藕片清脆爽口,一大盆熱騰騰的雞湯端上來的時候飄著蔥花和薑片的香氣。小燕子端著碗埋頭吃得香,紫薇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藕片,讚了一句“這藕新鮮”。賽婭不在,永琪不在,桌上的人少了幾個,可爾泰替小燕子夾菜的筷子沒停過,肖劍坐在對面偶爾抬頭看一眼自己妹妹鼓著腮幫子扒飯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乾隆也在這張桌上吃飯。他換下了騎馬時的便服,穿了件乾淨的灰藍長衫,看上去更像個尋常的員外了。他喝了一碗雞湯之後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對令妃說了一句“這鎮子安靜,明日多歇一日再走”。令妃點了點頭,又給他添了一碗湯。
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街邊的鋪子上了門板,只剩下客棧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小燕子走在爾泰旁邊,手背在身後慢慢晃著,抬頭看著頭頂一線被屋簷切成鋸齒形的夜空,幾顆星子掛在上面,亮亮的。
“爾泰,”她忽然開口,“你說咱們要是住在這兒不走了行不行?”
爾泰走在她身邊,想了想說:“你住一個月就覺得悶了。”
小燕子低頭踢了一顆小石子,石子滾了半丈遠停在路中間,她說:“也是。”
兩個人走回了客棧門口,肖劍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磨他那把匕首。小燕子在他旁邊坐下來,歪頭看著他磨刀,磨了一會兒肖劍收刀入鞘,站起來說了一句“早點睡”,就回屋去了。小燕子又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秋夜的涼意從青石板上滲上來,透過薄薄的衣裳貼著皮膚。她把手縮排袖子裡,忽然聽見二樓窗戶開了,抬頭看見紫薇探出半個身子在晾一方帕子。兩個人的目光對上,紫薇朝她笑了笑,她也衝紫薇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掉衣襟上的灰,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是被街對面的糖糕香氣燻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