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那天，小路子從宮外帶回來一個訊息——蒙丹找到了，人在京郊通州的一家駱駝行裡落腳，化名做了腳伕，每天搬卸貨物，住在行裡後院的通鋪上。
乾隆聽完這個訊息，把手裡那碗沒動過的元宵輕輕擱回桌上。他低頭看著碗裡白糯的圓子在湯裡微微晃盪，忽然覺得這一世比上一世快了一步。上一世蒙丹和含香在京城裡躲躲藏藏了大半年，被侍衛追得滿城跑，最後靠著小燕子他們幫忙才逃了出去。而這一世他提前派人去找，蒙丹剛到京城不久就被找到了，腳伕的身份還沒來得及給他帶來任何麻煩。
“別驚動他。”乾隆說，“派兩個人遠遠守著，看他在通州做什麼、見什麼人、有沒有寫信。等阿里和卓離京之後，再安排他和含香見面。”
小路子領命退了出去。乾隆獨自坐在案前，看著窗外漸漸化凍的宮牆瓦簷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細響。他想起上一世含香跪在他面前說“臣女心裡有人了”時那雙眼睛，和今夜在偏院裡燈下翻書的剪影一樣，安安靜靜的，不卑不亢的。那時候他心裡是不舒服的——一個回部女子，進了宮就是他的妃嬪，卻敢當面說自己心裡有旁人。他那時候沒放手，一直拖到了最後才勉強點頭。這一世他不需要她跪下來求他了，他能直接先把門開啟。
隔了幾日，小燕子又去找含香了。這回她帶了一包爾泰新炒的瓜子，兩個人坐在廊下嗑瓜子曬太陽。含香嗑瓜子的時候動作很秀氣，用指尖捏著一顆送到嘴邊輕輕一磕，瓜子殼完整地裂成兩半，在她掌心裡堆了一小堆整齊的殼。小燕子看著她的手指，忽然說了一句：“你嗑瓜子嗑得真好看。”含香被她逗得笑了一下，那笑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多了幾分活氣，像是春日裡凍土上冒出來的第一根草芽，細微微的，可到底冒出來了。
“含香姐姐，”小燕子把瓜子殼攏到一邊，拍了拍手，“你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就是那種不做就睡不著覺的事？”含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著掌心裡那堆瓜子殼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望著院牆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說了一句：“我想去看海。聽說南邊的海是藍的，一望無際，站在海邊什麼都看不見，可又什麼都看得見。”
小燕子聽她說完這句話，心裡忽然酸了一下。她沒有追問“那你想去看海嗎”，她只是伸手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含香手心裡，說了句“那等天暖了咱們一起去”。含香低頭看著手心裡多出來的那把瓜子，沒有再說話，嘴角彎著的弧度卻一直沒有放下來。
紫薇過了兩日也去了一趟偏院。她沒有帶吃的，只帶了一本書——是一本遊記，翻到了講西域風物的那幾頁，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對含香說：“皇阿瑪讓我拿給你的，說是新刻的版本，裡面有幾篇寫天山和伊犁河的，你讀了若覺得寫得不實，回頭告訴皇阿瑪，他讓人再改。”含香拿起那本書翻開看了一眼，指尖在“天山”兩個字上停了停，然後合上書抱在膝上，輕聲說了一句“替我謝過皇上”。
那天傍晚紫薇回府的路上，爾康騎著馬跟在她馬車旁邊。紫薇掀開簾子問他：“皇阿瑪為什麼對含香這麼客氣？”爾康想了一下，說：“大約是他不想讓她受委屈吧。”紫薇放下簾子靠著車壁坐著，沒有再問。
宮外的通州駱駝行裡，蒙丹正蹲在後院的井邊洗臉。早春的井水冰冷刺骨，他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打了個激靈，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他抬頭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的天際線，瓦灰色的天邊什麼也看不清，可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像是要透過那片灰濛濛的顏色看穿什麼。井邊的水桶被人提走了，他站起來把搭在肩上的布巾取下來擦了擦手，轉身回通鋪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幾雙眼睛暗中盯了多日，也不知道乾清宮裡的那個人正在替他擋一條他已經走了很久的彎路。他只是每天清晨起來搬貨，傍晚收工之後坐在院門外的石頭上，朝著同一個方向望著，直到天全黑了才起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