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阿里和卓離開京城返回回部。他走之前到乾清宮辭行，含香站在他身後，垂著眼，雙手交疊在身前，和來時一樣安靜。阿里和卓說了些客套話，最後提到含香留在京城“伺候皇上”，含香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乾隆端著茶盞聽完阿里和卓的話，放下茶盞時說了一句：“含香在宮裡住得還慣，阿里和卓放心回去便是。”他沒有看含香，可含香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阿里和卓的隊伍在二月二十五那日清晨出了午門。馬蹄聲和車輪聲沿著宮道漸漸遠了，最後徹底消失在城門口的方向。含香站在偏院廊下聽著那些聲音消失，一直緊繃的肩背慢慢鬆了下來。她靠著一根廊柱站了一會兒，抬起頭望著院牆上方的天空，還是那一片灰濛濛的冬末天光，可看著像是比前幾日亮了些。
那天午後，小路子來偏院傳話，說皇上請含香姑娘去乾清宮一趟。含香換了一件乾淨的素白衣裳，把辮梢的銀珠重新理了理，跟著小路子穿過御花園往乾清宮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路過的宮人看見她都低了低頭，她目不斜視，可心裡把那幾條宮道的走向默默記住了，像是在預備著什麼時候還會走一次。
乾清宮暖閣裡，乾隆坐在案前，案角的薄荷葉換成了幾枝新剪的杏花，粉白的花苞在日光裡半開半合。含香進來行了一禮，乾隆讓她坐下，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乾隆沒有繞彎子，開口就說：“朕讓侍衛去找了一個人。他叫蒙丹，現住在通州的一家駱駝行裡，做腳伕。你若想見他，朕現在就讓人送你去。”
含香猛地抬起頭來。她那雙一直安安靜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湧出了大片的驚愕和難以置信，嘴唇微微張著，沒有發出聲音，可眼眶迅速泛了紅。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攥著衣角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皇上……您……”她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低下頭去，眼淚無聲地掉落在膝頭素白的裙面上，洇出幾片深色的圓痕。
乾隆看著她低垂的頭和微微顫動的肩膀，沒有催她，也沒有遞帕子。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等她平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含香抬起頭來，眼眶還是紅的，可目光亮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她站起來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還帶著哽咽，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臣女……替蒙丹和臣女自己，謝皇上恩典。”
“不必謝朕。”乾隆擺了擺手，“你要謝就謝小燕子。是她跟朕說，你看海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含香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從眼底漫上來的，像早春凍了許久的水面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流動的光。
當晚，一輛青布馬車從角門出了宮，車裡坐著含香和紫薇——紫薇自請陪她同去，說“你一個人去見他，路上怕你心慌”。馬車沿著官道往通州方向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駱駝行後門外停了下來。紫薇先下了車，在門口站定，回頭朝車裡輕聲說了一句：“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含香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她站在駱駝行後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院子裡暮色正濃，一個高瘦的人影正蹲在井邊洗一把舊刀，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蒙丹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了井沿上，他猛地站起來，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含香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隔著半個院子看著他。暮色把她身後那扇木門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她站在那道金色中間，像畫裡走出來的人。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太穩，可清清楚楚的：“蒙丹，我來接你了。”
蒙丹幾步跨過院子走到她面前，想要伸手又縮回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輕輕落在她肩膀上。他低頭看著她，眼眶紅得厲害，可嘴角使勁往上翹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你怎麼來了？宮裡的人……怎麼會放你出來？”含香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可她的嘴角也翹著，她說：“皇上放我出來了。他說，我想去哪兒都可以。”
蒙丹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懂這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猛地伸手把她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含香的臉埋在他肩窩裡，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終於等到了另一棵樹的蔭涼。
紫薇站在後門外，聽著院子裡傳來的壓抑的哭聲和低語聲，沒有回頭去看。她背靠著門框站著，望著通州街上漸次亮起來的燈火，夜風裹著早春泥土的潮潤氣息從遠處吹過來，她縮了縮肩，又舒展開了。半個時辰後含香從院子裡出來了，眼眶還紅著，可整個人不一樣了——她的步子比來時輕了些，眼角眉梢繃了許久的東西松開來了，像是被誰把那層一直蒙著的霧氣揭開了一角。她走到紫薇面前，輕聲說了一句“回吧”。紫薇看了看她，什麼也沒有問，轉身扶她上了馬車。
馬車掉頭往京城方向駛去的時候，含香掀開簾子回頭望了一眼。駱駝行的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影，暮色裡看不太真切輪廓，可她知道他正站在那兒望著這輛馬車。她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廂板上閉了一會兒眼。官道兩旁的柳樹正在抽新芽，細細的綠痕在暮色裡浮浮沉沉的，像是誰拿淡墨在宣紙上輕輕劃了幾筆，還沒來得及乾透。馬車輪子碾過碎石和潮泥的聲響把夜風劈開又合上，一路往京城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