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回宮後的第二日，乾隆在乾清宮又見了她一回。
這回她穿了一件淺杏色的薄襖，辮梢的銀珠換了紅繩，是今早自己換的，換的時候手指穩當，沒有抖。她站在御案前面，目光比從前平了，像一池被風吹皺後重新靜下來的水。乾隆從案角拿起一封已經寫好的信遞給她，信封上寫著“阿里和卓親啟”幾個字，火漆封口，蓋著乾清宮的印。
“朕寫了一封信給你阿爸，”乾隆把信放在桌沿，“說你水土不服，朕準你回西北調養。你不用回回部，想去哪兒都行，朕會讓沿途驛館給你備好馬匹和乾糧。至於蒙丹——”他頓了頓，“他若願意，你們一道走。若不願意，朕不勉強。”
含香接過那封信，低頭看著封口上乾清宮的硃紅印戳。她攥著信的指尖微微泛白，抬起頭來時眼眶溼潤，可她這次沒有跪下，而是深深彎下腰去，額頭低到手背的高度，說了一句“臣女今生今世，永記皇上恩德”。她的聲音平穩，可尾音有一絲細微的顫動。
含香離開乾清宮的時候，小燕子正蹲在宮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等她。她看見含香出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把手裡一隻鼓鼓囊囊的包袱遞過去：“這裡頭有幾件厚衣裳，還有一包藥丸子，防水土不服的。爾泰說西北風大，讓你多穿點。”含香接過那隻包袱，低頭看著粗布外頭還沾著一小片幹泥巴的包袱皮，笑了一下：“你昨晚上包的？”小燕子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否認。
含香偏院裡的東西不多，一隻包袱就裝完了。她走的時候沒有讓人送，只帶了那隻包袱和乾隆給她的那封信。小燕子站在偏院門口看著她沿著宮道慢慢走遠的背影，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她走得不快不慢，辮梢的紅繩隨著腳步輕輕晃著，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像一串細小的火苗。
含香出了宮門之後沒有立刻上馬車，在宮門外站了片刻。她抬頭望著京城灰藍色的天空——沒有西北那種透徹的清藍，可她也覺得這片天是敞亮的，沒有簷角擋著，也沒有宮牆圍著。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包袱往肩頭攏了攏，彎腰鑽進了那輛等在外面的青布馬車裡。馬車沿著長街緩緩駛向通州方向的時候，她掀開簾子回頭望了一眼，城門樓上的旗幟在風裡舒捲著，日光正從旗幟後面慢慢升起來。
通州駱駝行後門口，蒙丹已經收拾好了行裝。他換了一身半舊的靛藍短褂，肩上挎著一隻粗布褡褳，腳邊蹲著一隻從行裡順手帶出來的小黃狗，大約是沒人要的。含香的馬車在巷口停下的時候，他拎起褡褳站起來，把那隻小黃狗抱起來，朝馬車走了幾步，又停住了，隔著幾步路看著含香從車上下來。兩個人站在駱駝行後門口窄窄的巷子裡，晨光斜斜地照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地上，把中間那一小段路照得發亮。
含香看著他懷裡的那隻小黃狗，愣了一下：“哪兒來的？”
“撿的。”蒙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甩尾巴的小東西，“昨晚上從巷口跟過來的，攆都攆不走。想著路上帶著它給你做個伴。”
含香伸手摸了摸小黃狗的腦袋，狗尾巴甩得更歡了。她沒有再說話，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了蒙丹一眼。蒙丹抱著狗跟了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那輛青布馬車。車伕揚了揚鞭子，馬車調轉頭，沿著官道緩緩往南駛去。通州的街景在車簾的晃動裡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去——駱駝行的院門，巷口的石墩，街角賣豆腐的攤子冒著白汽，早春的柳樹在河岸邊浮著一層淡綠的霧。
小燕子站在城牆上遠遠看著那輛馬車變成一個小小的點，融進了官道盡頭淡青色的晨靄裡。爾泰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靠著城牆垛子，北風吹得他們衣袍獵獵作響。馬車徹底看不見了之後，小燕子才收回目光，從懷裡摸出一包還溫熱的糖炒栗子，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走吧，回宮了。”
兩個人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街上正熱鬧起來。賣菜的在擺攤，鋪子的門板一扇扇卸下來，早市的吆喝聲順著風飄得滿城都是。小燕子把那包栗子往爾泰手裡一塞，又剝了一顆丟進嘴裡，走在初春的日光裡，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短而敦實，跟著她走路的節奏一跳一跳的，像一顆被彈出去的豆子落在地上又彈起來，停也停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