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和蒙丹離開京城後的頭十天，一切都很順當。
青布小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南行，走得不快，也不趕路，一天走個七八十里便停下來歇腳。蒙丹坐在車轅上趕車，含香坐在車廂裡，那隻小黃狗趴在車沿上，腦袋擱在兩條前爪之間，風吹過來耳朵就往後翻。經過鎮子的時候他們會停下來打尖，蒙丹會先跳下車替含香掀簾子，在店堂裡替她拉椅子、倒熱水，話不多，可每件事都做得仔細。
頭幾日含香的話也少，她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河流從眼前緩緩淌過，有時候一兩個時辰都不說話。可蒙丹偶爾會從車轅上側過頭隔著簾子問她“渴不渴”、“要不要歇一會兒”，她應一聲，他便把車趕到路邊樹蔭底下，自己跳下車打水給馬飲，也不催她下來。
第五天經過一個名叫柳河鎮的地方時，鎮上有集市。蒙丹把車停在鎮口，含香下來走了走，在一個賣繡品的小攤前站了一會兒，挑了一塊素白的帕子。蒙丹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等她挑好了付了錢，兩個人並肩沿著集市走了一段。街口有人賣糖葫蘆，蒙丹停下來買了一串遞給她，含香接過去咬了一口，酸得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卻翹著。蒙丹看見她嘴角的弧度，也跟著彎了彎嘴角，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了。
那天夜裡住店的時候，蒙丹替她把房間裡的炭盆添好了，把被褥拍鬆了，又試了一下窗閂牢不牢才退出去。含香坐在床邊，手裡還攥著那方素白的帕子，聽著蒙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拐進隔壁那間屋，門關上了，咔嗒一聲落鎖。她把帕子疊好放在枕邊，吹了燈躺下去，聽著窗外柳河鎮的夜風穿過街巷的聲音，覺得一切都是不緊不慢的。
可是到了第七天，一些極小的變化開始出現了。
那天路過一條河，河水清淺，岸邊長著初春的新草。含香想下車走一走，蒙丹說“前面還要趕路”，語氣平平的，沒有不耐煩，可也沒有含香預想中那種“好，我陪你”的爽快。含香沒有堅持，坐了回去。又走了半天，到了落腳的鎮子時，蒙丹沒有替她掀簾子，自己先跳下車去拴馬了。含香在車裡等了一小會兒才自己掀簾子下來，站定之後看見蒙丹已經站在客棧門口跟掌櫃說話了，沒有回頭看她。
含香把那件淺杏色的薄襖裹緊了些，自己拎著包袱下了車。
那天晚飯的時候蒙丹依然替她倒了熱水，也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可話比前幾日少了，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盤算什麼路程。含香低頭慢慢地吃著，小黃狗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她把碗裡的一塊肉撕了扔給它，狗低頭吃了，尾巴搖了搖。蒙丹看見了她餵狗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第十天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快八百里路。馬車在豫北的一條官道上顛簸著，路兩旁是望不到頭的冬麥田，綠茵茵地鋪到天邊。含香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忽然開口說：“蒙丹，咱們走慢些吧。我不趕時間，你看那些麥田多好看，我想下去走一走。”
蒙丹沒有立刻答話。韁繩在他手裡攥了一下，他側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連日趕路的疲憊，他語氣還是平和的，說：“前面有座鎮子，到了那兒再歇好不好？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走累了沒處坐。”
含香看著他的側臉，看了一小會兒，把簾子放下來了，說了一句“好”。馬車繼續往前走了。車輪碾過石子路面的聲響單調而漫長，含香靠著車壁，小黃狗趴在她膝上，尾巴偶爾搖一下。她低頭摸了摸狗耳朵，忽然想起來從京城出來那天早上小燕子塞給她的那包藥丸子，還裹在包袱裡沒拆開過。她把手伸進包袱摸了摸那隻油紙包的稜角，又縮回來了。
晚上住在鎮上的時候，蒙丹的鼾聲隔著一面薄牆透過來，比前幾日重了些。含香躺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上攏了攏。窗外月光從木窗欞的縫隙裡斜斜地透進來，在床前的地面上鋪了窄窄一道銀白。小黃狗蜷在她床腳打盹，呼吸勻勻的，偶爾在夢裡哼唧一聲又安靜下去。含香聽著那些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慢慢合上了眼，那截月光從床前慢慢挪到了牆角，又慢慢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