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住進御花園偏院後的第三日,小燕子忍不住了。
她揣著一包自己曬的桂花幹,拉上紫薇說“去看看那個跳舞的姑娘”。紫薇拗不過她,兩個人沿著宮道走到偏院門口,守門的宮女認得還珠格格,讓了路。小燕子推開虛掩的院門往裡探頭的時候,含香正坐在廊下,膝上攤著一卷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小燕子忽然覺得有些侷促。含香的目光安安靜靜的,沒有拒人千里的冷,可也沒有歡迎的熱,像是在等一個註定會來的人,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小燕子把手裡的桂花幹往前遞了遞:“我叫小燕子,就是還珠格格。這是我曬的桂花幹,泡水喝香著呢。你剛來京城,怕你不慣這邊的吃食,給你送點家鄉的味道……雖然也不是你家鄉的味兒。”
含香低頭看了一眼那包桂花幹,伸手接了過去,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油紙的邊角。她笑了一下,這回的笑比宴席上深了一點,唇角彎的幅度不大,可眼睛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她說:“謝謝你。我那裡也有西北帶來的棗幹,回頭給你嚐嚐。”
小燕子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紫薇也在一旁坐了。三個人起初有些生疏,可小燕子那張嘴閒不住,從回疆的羊肉問到京城的烤鴨,從會不會騎馬問到怕不怕冷,含香一一答了。話匣子漸漸打開了一些——含香說她在西北的時候養過一隻小沙狐,毛色金紅的,後來跑進沙漠裡再也沒有回來;小燕子說她從前在江湖上跑的時候也養過一條黃狗,後來病死了,她把它埋在城外的山坡上。紫薇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三個人坐在冬日午後的廊下,陽光從稀疏的枝丫間漏下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了斑斑駁駁的碎影。
含香沒有提蒙丹,小燕子也沒有問。可小燕子看見含香每次望向西北方向的那片天時,眼神里會浮起一層極淡的霧,薄薄的,像被風吹散的炊煙,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她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但第一次見面她什麼都沒有說。
回去的路上,紫薇走在小燕子身邊,沉默了一路。快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你覺不覺得,含香看人的時候,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看?”小燕子想了想,說:“她不是隔著一層東西看人。她是心裡有人了,別人進不去,她也不想出來。”
紫薇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兩個人推門進了院子,爾泰正蹲在合歡樹底下給樹根培冬肥,右臂已經活動自如了,只是偶爾陰雨天還會酸一酸。看見她們回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問了一句“見著了?”小燕子往石凳上一坐,抱著胳膊說:“見著了。好看。跳舞的時候像蝴蝶。可她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笑。”爾泰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替她倒了杯熱茶放在面前,沒有追問。小燕子捧著熱茶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覺得她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籠門開著,可她自己不飛。”
那天夜裡乾隆批完摺子之後獨自去了御花園偏院外面。他沒有進去,只站在院牆外的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隔著牆縫能看見含香屋裡的燈火亮著,窗戶上印著一個纖細的影子,正坐在燈下低頭翻書。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小路子提燈跟在他身後,走出幾步之後,乾隆忽然說了一句:“派人去查查回部那邊,她來京城之前,有沒有一個叫蒙丹的人跟她走得近。”小路子應了一聲。乾隆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尋常的話。
夜風從御花園深處穿過來,裹著沙棗樹枯枝上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在冬末的夜色裡盤旋了一陣,又散了。燈籠的光在乾隆身後搖晃著,把他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青石磚面上明暗交錯,像一層剛剛落定的薄雪還沒被人踩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