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住持離開廣濟寺往南的第五天,肖劍的人截到了一條從濟南府方向傳回來的密信。
送信的人是個賣棗的小販,在城門口的茶棚裡等了一個時辰,把信交給了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太監,那太監隨後進了宮,徑直往慈寧宮方向去了。肖劍的人跟著那隻信鴿一樣的青布太監走完了全程,看著他把信送到了知畫手上。
當天夜裡,那封信的內容被抄錄了一份擺在乾隆的御案上。信很短,只有幾行字,筆跡粗硬,像是刻意改了字形:“濟南舊檔翻閱完畢,夏氏身份無誤,無旁人介入痕跡。方家舊案已翻,無再生枝節餘地。另,京中似有異動,囑萬事謹慎。”
乾隆看完之後把抄件放在桌上,指尖壓在“濟南舊檔翻閱完畢”那一行字上。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案角那隻裝了月季枯枝的筆洗輕輕轉了一圈,筆洗底部的釉色在燈下泛著冷光。這封信看似只是彙報進度,可“京中似有異動”這句才是真正的重點——濟南那邊的接應者已經察覺到了宮裡的變化。他們知道有人在查了,雖然還不知道是誰在查,但已經起了警覺。
“繼續盯著。”乾隆對肖劍說,“知畫那邊暫時不動,讓她覺得這封信已經送到了她該送的地方。”
肖劍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乾隆獨自坐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那封抄件,然後把它摺好收進案角那隻專門裝這些密件的紫檀匣子裡。匣子旁邊放著一封還沒拆封的回信,是肖劍的人從濟南府回來的路上按他的吩咐帶回來的——收件人欄空著,蓋了一枚陳舊的方印。乾隆拿起來拆了,裡面是一頁空白信紙,只有角落畫了一枚極小的彎月印記,像是什麼人在暗處留下的認門記號。他把這頁空白信紙也收進了匣中,合上蓋子。
翌日午後,紫薇在御花園裡“碰巧”遇見了知畫。知畫正捧著一隻小銅爐在廊下站著,紫薇走過去的時候她抬頭笑了一下,兩個人在廊下的石凳上並排坐了一會兒。紫薇隨意聊了幾句家常,忽然話鋒一轉,說了一句:“那日你說翻看了濟南府志,我倒想起一件事來。我小時候在濟南認識一個姓楊的婆婆,她對我娘很好。我前日讓人去打聽了一下,說她去年已經搬走了,不知搬去了哪裡,心裡怪惦記的。”
知畫聽得很認真,等她說完才開口,聲音依然輕輕的:“楊婆婆若是有緣,總能再見著的。”紫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可她注意到知畫在聽見“楊婆婆去年已經搬走了”這句話時,捧著銅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紫薇把這一點記下了。
隔日,乾隆收到了肖劍的第二條訊息——昨日傍晚有一個面生的宮女從慈寧宮後門出了宮,往城北方向去了,肖劍的人跟了三條街,看見她進了一家當鋪,出來的時候手裡空了,袖口卻鼓了一小塊。當鋪的夥計隨後在當天晚上關門之後從後巷離開,身上多了一隻包袱。肖劍的人跟到了城外五里,那人拐進了一片樹林不見了。翌日清晨那家當鋪照常開門,夥計照常站在櫃檯後面打著算盤,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乾隆聽完稟報,把那家當鋪的名字記了下來。城北福安當鋪。他沒有讓人去查鋪子,只讓肖劍繼續盯著那家當鋪的夥計何時再出城。暗處的人已經動了,線也在繼續放著,他只需要等。等收線的人自己把手伸過來,越伸越長,等到縮不回去的時候再用力一拽。
案角那朵月季枯枝已經被換成了幾枝新折的臘梅,是他今早去御花園散步時順手摺的,插在舊筆洗裡,顏色黃澄澄的,帶著冷冽的香氣。他低頭批完了一道摺子,又拿起了下一道,再抬頭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下來了,臘梅的枝條在燈影裡投了一道細長的影,橫在案面上,像一根被放出去的線的尾端,安靜地等待著水底傳來一次確定的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