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住持南下之後的第七天,肖劍的人終於等到了當鋪夥計第二次出城。
這回他走得更遠,一直出了城西,在一個名叫柳樹灣的渡口上了船。船是條烏篷小船,順著河道往南走了半日,在一處河灘靠了岸。夥計跳下船走進河灘後面一間廢棄的漁寮裡,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出來了,手裡的包袱已經空了。肖劍的人等夥計走遠了才摸進漁寮,在乾草堆底下找到一隻油布裹著的小竹筒,筒裡是一張薄紙,上面只寫了一個字——“定”。
“定”字送到乾清宮的時候,乾隆正在案前讀一本濟南府送來的舊縣誌。他把那張寫著“定”字的薄紙放在縣誌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像是兩枚即將被拼在一起的鎖片。一個“定”字,意味著濟南那邊的人已經收到了“一切順利”的訊號,意味著下一步行動正在被安排,意味著知畫的這條線背後那個人準備收網了。
“把這個字送回去,”乾隆對肖劍說,“原樣放回漁寮,讓那夥計下次來的時候覺得東西沒被動過。”肖劍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乾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眼,提筆寫了一張條子遞給了小路子——“明日午時,慈寧宮設宴,請各宮各府都來。明珠格格、還珠格格、五阿哥、賽婭公主、晴格格、福爾泰、福爾康,一個都不能少。”
第二天午時,慈寧宮暖閣裡擺了一桌豐盛的小宴。太后坐在上首,乾隆陪在旁邊,知畫照例在旁伺候茶水。滿桌的人說說笑笑,賽婭講了一個回疆過冬的趣事逗得太后都笑了,小燕子正在搶爾泰碗裡的最後一塊糖藕,紫薇端著茶慢慢喝著,爾康替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碟邊。永琪坐在賽婭旁邊,正低頭剝一隻橘子,剝好了放在賽婭面前的碟子裡。
知畫給每個人添茶。走到小燕子面前的時候,小燕子抬頭衝她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你今兒個這身衣裳好看”。知畫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的薄襖,髮間的銀簪換了一對白玉蝴蝶,襯得整個人清麗中帶著一絲暖色。她低了低頭,輕聲說“謝還珠格格誇讚”,然後繼續往下一人面前添茶去了。那淡淡的弧度掛在嘴角上,不曾掉下來,也不曾多翹一分。
宴席吃到一半的時候,乾隆忽然放下筷子,說了一句:“知畫,你也坐下吃吧。今兒個不必伺候了。”知畫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太后,太后點了點頭,她便在下首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她坐下之後沒有立刻動筷子,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等太后先夾了第一口菜之後才跟著拿起筷子。
乾隆隔著半張桌子看著她。她吃飯的動作很斯文,每一口都咬得不急不慢,夾菜的時候筷子不翻動盤中的菜,只夾最上面那一層。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吃自己的了。
宴席散了之後眾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小燕子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那根已經不怎麼用的竹竿,路過知畫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步,低頭說了一句:“對了,我那棵月季冬天好像凍著了,你會不會侍弄花?回頭幫我看看?”知畫怔了一下,隨即笑著點了點頭:“知畫略懂一些,若格格不嫌棄,知畫明日去幫您看看。”小燕子擺了擺手說了句“好咧”,拎著竹竿走了,步伐輕快,腳踝已經看不出一絲瘸的痕跡了。
當天夜裡,肖劍把一份新的監視記錄放在乾隆案上——午後從慈寧宮後門出去了一個面生的小宮女,懷裡揣著一隻巴掌大的紙包,去了城北福安當鋪。當鋪夥計當晚又出了城,這回走的還是柳樹灣那個渡口,漁寮裡的油布竹筒已經被替換成了新的,裡面換了一張摺好的字條,字條上寫的是一串地址——濟南府槐樹巷,楊婆婆家原址。地址下方注了四個字:“已派人查”。
乾隆看完字條,把它和之前所有密件放在一起。他望著案角那幾枝臘梅,花苞在冬夜的寒冷裡繃得緊緊的,但有幾朵已經綻開了,花瓣邊緣卷著細密的金色,在燈下泛著微弱的光。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燭火撥亮了些,然後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了。窗外有風從宮道盡頭穿過來,把簷角銅鈴吹得輕輕響了一聲,像是一根弦被誰挑了一下尾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