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約知畫去看月季那天，是冬月二十七，天陰，雲層壓得低低的，風颳在臉上乾冷乾冷的。
知畫按約定時辰到了小燕子的院子裡。她今日換了一身淺青的薄襖，髮間別了一根白玉簪，手裡還拎著兩隻小布袋，說是自己配的花土和草木灰，能給凍傷的根莖培土保暖。爾泰正在院子裡劈柴，右手的夾板雖然拆了，可他還不敢用力，只左手舉著斧頭一下一下地剁著細枝。他看見知畫進來，放下斧頭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低頭劈他的柴了。
小燕子領著知畫往牆角那排月季走去。冬天的月季早就謝盡了花，只剩光禿禿的褐色枝丫，有幾棵的根莖確實被凍得有些發紫。知畫蹲下來看了看，翻開土表用手指探了探根部的溼度，然後從布袋裡掏出花土慢慢培在根莖周圍，又灑了一層草木灰，動作細緻得像在給瓷器上釉。小燕子蹲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些，時不時問一句“這樣夠不夠”“要不要再多蓋點土”，知畫一一耐心答了。
就在知畫蹲在小燕子院子裡培土的時候，肖劍帶著兩個暗衛摸進了慈寧宮側院的那間小廂房。門鎖是銅製的，不難開，肖劍用一根細鐵絲撥了兩下便無聲無息地解開了。三個人閃進去之後迅速分頭翻查——一處開箱籠，一處翻書案，一處檢查床褥和枕下的暗格。房間不大，陳設也簡單，可她們的動作很快，每翻過一處便恢復原狀，連書冊擺放的角度都記下來重新還原。
肖劍在床板底下的暗格裡摸到了一隻扁平的小木匣。匣子沒上鎖，開啟來裡面是幾封信和一張疊好的紙。信是寫給濟南的，筆跡是知畫的字，字字穩妥規整，可內容讓肖劍的眉頭越皺越緊——信中提到“槐樹巷舊址已清查，夏氏遺物中有一本舊冊，記載與方家舊案略有交叉，或可藉此重新牽扯方家舊事”。肖劍迅速把信的內容默記於心，又將木匣還原封好，放回床板底下。他最後環顧了一圈，確認每一處都恢復如初，才退了出去。
知畫回到慈寧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向晚了。她推門進屋的時候頓了一下，目光先落在案角那本她離開時斜放了二十度的書冊上——書冊的角度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她又走到床頭看了看枕頭的褶皺方向和床褥的邊角，也和她走時一樣。她似乎略略鬆了口氣，把外面的薄襖脫了掛上衣架，去暖閣給太后請安了。
當天夜裡，肖劍把默記下來的信的內容寫成了一份抄件擺在乾隆案上。乾隆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抄件放在燈焰上慢慢燒掉了。紙頁捲曲發黑，灰燼落在碟子裡，他用筆尾輕輕撥散。方家舊案已經被翻了，翻得乾淨利落，大理寺的存檔和太后的證詞都在，再扯也扯不出什麼來。可槐樹巷舊宅裡被藏了一本什麼“舊冊”？夏氏當年留下的東西早就被紫薇收拾乾淨了，哪還有什麼舊冊。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偽造了一本“舊冊”，準備拿來做文章。
第二天一早，乾隆把肖劍叫到跟前，說了一句話：“派人去濟南槐樹巷，把楊婆婆遷走之前住的那間房子再翻一遍，不管有沒有“舊冊”，都燒乾淨。”肖劍領命去了。
肖劍走後，乾隆獨自坐在案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被小燕子養了大半年又送進宮裡來的薄荷上，葉子在冬日的晨光裡泛著深綠。他看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絲窗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慈寧宮方向飄來的檀香和爐火的暖意，把案角那盞涼茶上的水汽吹散了。
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案邊坐下，低頭拿起了下一本摺子。窗外的天色依然陰著，雲層低低地壓在宮牆上頭，簷角的積雪還殘留著昨夜新落的薄薄一層，遠遠看去像一條細細的白線，貼著青灰色的瓦片邊緣，風一吹便揚起一小蓬雪霧，散了，又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