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畫進來的時候，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她站在乾清宮暖閣中央，隔著三步遠看著坐在御案後面的乾隆。燭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磚上，細細長長的一條，像一枚被繃直了的針。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屈膝行禮，而是站了片刻，才慢慢彎下腰去，動作還是那個弧度，準確得像是被誰量過的。
“民女知畫，見過皇上。”
乾隆沒有讓她起來。他就那麼坐在案後看著她彎著腰的姿態，看了一會兒才開口：“濟南那本冊子，朕已經讓人燒了。”
知畫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她沒有直起身，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聲音依然平穩：“民女不知皇上說的冊子是什麼。”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乾隆把肖劍從她床板下搜到的那封信的抄件推到了桌邊，朝她的方向轉過去，“朕只是想知道，你背後那個人，許了你什麼條件。”
知畫終於直起身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桌角那張紙，上面的字跡和佈局她都熟悉。她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可依然沒有顫抖：“沒有條件。民女是自願的。”
“為了什麼？”
知畫抬起眼來。她在乾清宮暖閣的燈火下第一次直視乾隆的眼睛，那雙眼睛安安靜靜的，像一池結了薄冰的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浮上來。她說：“他們手裡有一個人。民女的妹妹，比我小六歲。父母死後我住在寺裡，妹妹被人帶走了，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她在哪裡。直到兩年前有人來告訴我，說我妹妹活著，在濟南府，只要我替他們做一件事，做完之後就把妹妹還給我。”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下頭去，聲音幾乎輕得聽不見：“他們說的事，就是進宮，到太后身邊。後來的事都是他們安排的，我只管聽話。”
乾隆看著她垂下的眉眼和微微攥緊的衣角。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哭，可攥著衣角的手指指節泛白了。他沒有打斷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知畫的聲音又恢復了平穩，像一根被重新繃直的弦，“只曉得他們管著一個網，能安排廟裡的事，能買通宮裡的人。我見過接頭的人幾次，都是夜裡來的，看不清臉。他們教我說什麼話、穿什麼衣裳、怎麼笑、怎麼看人。他們給了我妹妹一張畫像，說事成之後會送她去南邊讀書。”
“那你現在還想找到你妹妹嗎？”乾隆問。
知畫猛地抬起頭來，那雙一直溫順低垂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別的神色——驚愕、懷疑，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她張了張嘴，那絲期盼在一瞬間被壓了下去，重新換回了之前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只剩下攥著衣角的指尖還泛著白。她沒有回答，可乾隆已經看到了他想看的。
“你若願意配合朕，”乾隆說，“朕可以幫你找到你妹妹，讓你跟她團聚。你只需要告訴朕，那個接頭的人長什麼樣、平時怎麼聯絡、下次約在什麼時候見。”
知畫站在原地，攥著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穩：“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黃昏時分，慈寧宮後門桂花樹底下會放一顆松子。如果松子是生的，表示當晚半夜他們會派人來；如果是熟的，就表示取消。接頭的人身高與小路子公公相仿，說話帶濟南口音，右眉梢有一顆綠豆大的黑痣。”
她說完這些之後，像是卸了什麼重擔，整個人微微鬆了鬆。她退後一步，重新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說了一句：“民女方才的失態，請皇上恕罪。”
乾隆點了點頭，讓她回去了。門合上之後，他獨自坐在暖閣裡，把知畫方才說的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初一和十五、桂花樹、生松子、右眉梢的黑痣。他把這些細節寫在紙上，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收進了案角的匣子裡。窗外有風從宮道盡頭穿過來，吹得簷角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在寂靜的冬夜裡傳得很遠。案角那幾枝臘梅的花苞又綻開了幾朵，金黃色的花瓣在燭火下泛著暖光，把整間屋子的冷清都壓下去了幾分。乾隆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線窗縫，夜風裹著細雪和遠處更鼓的悶響一起灌進來，涼絲絲的，在暖融融的屋裡打了個轉便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