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那日,天擦黑的時候,慈寧宮後門的桂花樹底下果然出現了一顆松子。
肖劍親自盯的梢。他蹲在對面迴廊的陰影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棵桂花樹底下的泥地——灰撲撲的,什麼也沒有。可等到宮燈剛亮起來的那一息,不知從哪裡飛來的,一顆松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樹根旁邊。肖劍沒有動,他等到夜色徹底沉下來了,才貓著腰貼著牆根摸過去把那顆松子撿起來。生的,殼面光滑,指甲掐了一下,裡面的仁還溼著。他把松子裝進一隻小布袋裡,沿著原路退回了乾清宮。
乾隆看了看那顆松子,沒有說話,只點了下頭。肖劍把松子放好,退到殿外等著。乾清宮裡的燈亮了大半夜,乾隆坐在案前沒有批摺子,手裡翻著一卷舊檔,翻了幾頁又合上了,擱在一邊。案角那盆薄荷葉子在燭火下泛著深綠,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葉子微微顫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半夜子時剛過,慈寧宮後巷的暗處閃出一個穿深灰斗篷的人影。那人走路的步子很輕,貼著牆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中間,不留聲響。他走到桂花樹底下停住了,蹲下身往樹根處摸了一下,空手。他站起身左右看了一眼,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巷子兩側忽然亮起了幾道火光——是火摺子被同時點燃的光。肖劍帶人從暗處圍了過來,可那人反應極快,在火光乍亮的一瞬間已經往巷口的另一側退了幾步,然後翻上了牆頭。肖劍追上去的時候,只來得及扯下他斗篷的一角。
牆上的人影沒有停,踩著屋脊連著翻了兩道牆,消失在了慈寧宮側院的陰影裡。肖劍沒有追進去,他站在巷子裡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塊灰布斗篷碎片,布料厚實,邊緣有一道清晰的針腳——不是尋常人家的縫法,是宮裡針線房的走針。
天亮之後,知畫被叫到了乾清宮。乾隆把那塊斗篷碎片放在桌上讓她看了,她低頭辨認了一會兒,開口說:“是他。穿灰斗篷,每次來都裹得嚴嚴實實的。他的鞋底踩過溼泥之後會在青石板上留下半個印子,右腳的鞋底補過一塊皮。”肖劍在門口聽見這句話,轉身出去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回來覆命,說順著慈寧宮側院出來的排水溝方向找到了半截鞋印,泥印的邊緣還潮著,和昨夜那人的路線對上了,鞋印的尺碼和針線房的記錄比對之後,鎖定了三個人的名字。
三個人被分開提審的時候,第三個還沒等用刑就招了。是個在慈寧宮側院負責灑掃的太監,進宮不到一年,是假住持安排進來的。他招供說,接頭人每月初一十五從角門進來,從御花園繞到慈寧宮後巷,從不走大路。接頭人給他留口信的方式是每日清晨在御花園假山第三塊石頭底下壓一片樹葉,有樹葉表示“照常”,沒有表示“取消”。他還供出了一個地址——城西馬市巷,第三家,門口掛著一隻舊銅鈴。
乾隆聽完供詞之後沒有急著派人去馬市巷。他讓肖劍把那個灑掃太監放了回去,讓他繼續在御花園假山底下壓樹葉,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然後他叫來了爾康,讓他去查馬市巷第三家那戶人的來歷,不要打草驚蛇,只當是路過順便問了一句。爾康當天傍晚換了一身灰布短褂出了宮,在城西馬市巷轉了兩圈,回來的時候袖口沾了灰,說那戶人家是一家老茶館,店面不大,生意冷清,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看不出什麼異樣。可茶館後院有一扇後門,後門通向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條水巷,水巷停著船,船上可以換人。
乾隆聽完這些,把案上所有線索拼在一起看了一眼——桂花樹下的松子,半夜翻牆的接頭人,側院的灑掃太監,馬市巷的老茶館,以及水巷盡頭隨時可以換人消失的船。這張網比他想得大,已經鋪到了宮牆外面不止一層。他伸手把案角那盆薄荷葉轉了個方向,讓一片新冒出來的嫩芽對著燭火的光,然後低頭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等”。
現在是臘月初三,離下一個十五還有十二天。這十二天裡,他會把馬市巷的茶館從裡到外摸透,把那艘水巷盡頭的船找到,然後等十五那日,等接頭人以為一切照常的時候,把所有出口封死。他把寫好字的紙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進碟子裡,他拿筆尾撥了撥,又拿起硃筆翻開了一本摺子。窗外有雪片開始飄落了,細小而密,在宮燈的映照下像一群被驚散的飛蛾,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石磚面上,一層一層地蓋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