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冊封后的第七天，蒙丹回了京城。
他沒有來宮裡，住在了城東一家舊客棧裡，託人往裡遞了一封信，信送到乾清宮轉到了含香手上。信裡只寫了一行字：“我回來了，想見你一面，老地方。”含香把信看完之後，沒有燒也沒有藏，當天下午去乾清宮把它擺在了乾隆的案上。
乾隆拿起來看了看那一行字，抬眼問她：“你想去？”
含香站在案前，手指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片刻，然後抬起頭來平視著乾隆：“含香想去。把他欠含香的那句話聽完，以後就再也不見。”
乾隆把信擱回案上，說了一句：“朕讓人陪你去。”
含香沒有拒絕，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次日午後，含香換了一身尋常的藕荷色衣裳，沒有帶宮女，只帶了乾隆安排的幾個侍衛遠遠跟在後面。她到了城東那家老客棧門口的時候，天色有些陰，風裡帶著初夏將雨未雨的潮潤。她在門口站了片刻，推門走了進去。
客棧後院有一張舊石桌，桌邊坐著一個穿靛藍短褂的人。蒙丹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窩凹進去，下巴的胡茬亂糟糟的。他看見含香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兩個人隔著那張石桌站著，石桌面上放著一隻空碗，碗底殘留著半口涼透了的茶。
蒙丹先開口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的一樣：“含香，我對不住你。”
含香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怨恨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空，像在看一段已經翻過去好幾頁的舊文字。
“我那時候是鬼迷心竅了，”蒙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急了些，“覺得你走得慢，覺得你拖累我，覺得我一個人走更快。可我走了之後才發現——”他停住了，像是喉嚨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啞著嗓子說，“根本快不起來。我走多遠都在想你在後面。那幾天趕路的時候，我其實每次回頭看，都希望你還在車後面跟著。”
含香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平穩，像一池被月光照透了的水：“我確實在後面跟著。可你沒有回頭。你聽見我跟不上你的腳步聲了，你也沒有放慢。蒙丹，路不是一個人快就能走完的，得兩個人步調一樣才行。”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我們步調不一樣了，從石門鎮開始就不一樣了。你往前走你的路，我回頭走我的路。不欠誰的。”
蒙丹站在石桌對面，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出話來。他低下頭去看著石桌面上那隻空碗，碗底殘留的茶湯映著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縮小的、落了灰的鏡子。含香轉身往外走的時候他在身後叫了她一聲，可她腳步沒有停，推開門走進了初夏午後的街巷裡，日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把她走過的青石板面照得微微發亮，像是剛剛被人擦過一遍。她沒有回頭，就那麼走進了一片漸漸明亮起來的光線裡，巷口的風把她藕荷色的衣裳吹得微微揚起一角，又落下了。
當天晚上含香回了如意閣，妹妹趴在小書桌上寫功課，抬頭看見她進來，喊了一聲“姐姐你回來了”。含香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在書桌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拿起妹妹寫好的功課看了一遍，拿筆替她改了一個寫錯的字。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很穩，像水面上輕輕擱住的一片葉子，被風吹來吹去，可始終沒有沉下去。
乾隆那天夜裡批完摺子之後路過如意閣，遠遠看見窗紙透出的暖光裡映著兩個影子，一個大人一個小孩，捱得很近，像是在燈下一起看什麼書。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下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些許。夜風裹著御花園裡初開的梔子花香氣從宮道盡頭穿過來，在他身後斷斷續續地流連了一會兒，又散進了廊簷下漸漸暗下去的燈火裡。
而城東那家舊客棧裡，蒙丹在石桌前坐到了半夜。桌上的空碗被人收走了，他又讓夥計續了一壺茶，喝到涼透了才站起來。他走的時候在客棧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後院的方向，把半錢碎銀子放在櫃檯上，轉身走進了夜色裡，沿著長街往城門口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越拉越長，拐過一個街角便消失了，像一滴落進墨池裡的水，轉眼就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