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康是在五月底帶著阿里和卓回到京城的。隊伍從西直門入城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阿里和卓騎在一匹深棕馬上,雖然風塵僕僕,面容清瘦了不少,但腰背挺直,精神尚可。爾康騎馬走在隊伍前頭,肩背也瘦了一圈,可目光清亮,在午門外翻身下馬的時候,遠遠看見紫薇站在宮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等著,手裡攥著一方帕子。他沒有加快腳步,就那樣走著,可目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當晚乾隆在乾清宮設了接風宴,阿里和卓坐在客席首位,含香坐在乾隆旁邊。宴席上阿里和卓說了一些感謝的話,又提到這次內亂的起因——是回部邊境一個小部落的頭領受了外人的挑撥,說阿里和卓勾結大清要吞併他們的牧場,才起兵作亂。那部落頭領被俘之後交代了一件事:挑撥他的人自稱是京城來的,說一口流利的回部話,出手闊綽,給了那部落頭領一箱銀子和一份手繪的邊境地圖。
乾隆端著酒杯聽完這些,放下酒杯的時候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京城來的人、回部話流利、出手闊綽、手繪地圖——這些線索拼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朝中有人在暗中攪動西北局勢。有人不想讓回部安穩,也不想讓含香在宮裡站穩腳跟,因為含香一旦在宮裡有了分量,回部和大清之間的盟約就會更加牢固,攪局的人就再也插不進手了。
宴席散了之後,乾隆讓肖劍連夜去查那部落頭領交代的“京城來人”的模樣特徵。肖劍回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他站在乾清宮御案前面稟報說,那人的描述和一個叫扎勒的蒙古商人吻合。扎勒常年在西北和京城之間跑貨,明面上做著皮貨生意,暗地裡替一些達官顯貴傳遞訊息和運送銀兩。而扎勒入京之後的落腳點——肖劍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是戶部侍郎永成的私宅後巷。
戶部侍郎永成,這個人乾隆記得,上一世他在朝中一直不溫不火的,既不拔尖也不犯錯,靠著資歷慢慢熬到了侍郎的位置。他在西北有人脈,在戶部有實權,若真想讓回部亂起來,他有的是法子讓軍餉和糧草在賬面上“週轉不靈”,也有的是門路在邊境部落裡埋人。
乾隆聽完之後沒有立刻發作,只對肖劍說了一句:“盯住永成,看他往西北送什麼東西、見什麼人。不必打草驚蛇。”
肖劍應聲退了出去。
訊息傳到如意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含香正在廊下給妹妹梳頭,聽完宮女的轉述沒有說什麼,手裡的梳子也沒有停,從髮根一路梳到髮梢,把最後一縷碎髮攏進辮子裡繫好紅繩,然後站起來對宮女說了一句“替我謝過皇上”。她低頭看著妹妹仰起的小臉,伸手把她翹起來的一縷碎髮按下去,輕聲說了一句“去寫功課吧”,妹妹應了一聲跑進屋裡去了。含香站在廊下望著西北方向的天際線,日光正從雲層後面慢慢透出來,把院牆上的青瓦照出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與此同時,戶部侍郎永成正在自己府上的書房裡對著賬本出神。他面前攤著一本普通的商號賬冊,看起來平平無奇,可裡面夾著一頁沒有寫抬頭沒有落款的紙條——“西北那邊的人已被拿下,須斷後路,儘快處理相關聯絡”。他把紙條看完之後放在燈焰上燒了,灰燼落進茶碗裡,他端起茶碗晃了晃又放下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自家院牆外面那條巷子的盡頭,平日裡總有挑擔的貨郎經過,可今日那巷口空空蕩蕩的,連一隻野貓都沒有。他看了片刻,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把那本賬冊合上放進了書架最裡面一層,然後重新拿起筆來繼續寫他的公文,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平穩而均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窗外有鳥從枝頭撲稜稜地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庭院裡響了一陣,又漸漸遠了,只剩下書頁翻動的細響和簷下風鈴偶爾被撥動的輕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