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訊息斷聯的第七天，爾康派回來的信使先到了。信使滿身塵灰，聲音嘶啞，跪在乾清宮前回話——爾康的人馬已與阿里和卓匯合，困住和卓的部落首領已被擒獲，和卓無恙，正在隨軍回程途中。含香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替妹妹抄一篇功課，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她看著那團墨跡慢慢擴大又慢慢幹了，放下筆，把妹妹攬進懷裡抱了一下，鬆開的時候眼眶是溼的，可嘴角彎著。
第二天午後，含香正在替妹妹補衣裳領口脫線的地方，太后的貼身嬤嬤忽然來了偏院。嬤嬤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子，站在廊下遞過來，說太后給含香的。含香接過匣子開啟，裡面是一對翡翠鐲子，水頭通透，綠得像春天剛化開的湖水。匣蓋內側貼了一張小箋，上面是太后親筆寫的幾個字，字跡端正而疏朗，筆鋒收得乾淨利落，像是寫完就放下了，沒有多添半個字。
含香看著那對小箋上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摺好收進袖中。她把翡翠鐲子套上手腕比了比，尺寸剛好，像是量過一樣。她低頭看著那對溫潤的綠在腕間泛著柔和的光，心想，這是一條路走到這個轉彎處的時候，有人站在路邊遞過來的一盞燈。
冊封含香的旨意，是當天傍晚由禮部擬好送到乾清宮的。明黃絹帛上寫著“冊含香為和貴人，賜居如意閣”，旁邊附了儀程單子，日子定在五日後。乾隆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個“準”字，讓人送去了禮部備案。訊息傳開的時候，後宮各處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又滅。
那天夜裡，小燕子拉上紫薇和賽婭，三個人悄悄摸到了含香的偏院。含香正坐在沙棗樹底下翻一本回部的舊詩集，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三個人影從院牆外翻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四個人擠在沙棗樹底下的石桌旁邊，桌子上攤著一包小燕子帶來的糖炒栗子和賽婭揣來的酥油茶。紫薇把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說“這是我給你繡的香囊，裡面裝的是茉莉花，晚上擱在枕頭旁邊安神的”。小燕子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含香姐姐，五天後你就是真正的貴人了，到時候我見你是不是得行禮啊？”含香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一顆栗子剝了殼放進她手心裡，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行過禮”。
賽婭坐在旁邊喝酥油茶，看著小燕子和含香搶栗子吃，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含香，你想好了嗎？不是問你願不願意跟皇上，是問你願不願意這輩子都住在這些牆裡面。”含香手裡的栗子殼停在半空，她沉默了幾息，然後把殼放在桌上，看著賽婭的眼睛說了一句：“我想好了。從前我以為牆都是用來關人的，現在才知道有些牆是用來擋風的。住在裡面的人能安心曬到太陽，就不會老想著往外翻了。”賽婭聽完沒有反駁，端起酥油茶碗喝了一口，算是認可了這句話。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沙棗樹底下坐到很晚。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把石桌上撒了薄薄一層銀白。含香妹妹早就睡了，偏院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剝栗子殼的細碎聲響和偶爾壓低了嗓門的笑聲在夜風裡輕輕打著旋。臨走的時候小燕子拽著含香的袖子說了一句：“那你冊封那日我早點來給你幫忙，你穿那身吉服肯定好看。”含香站在院門口目送三個人影穿過月洞門消失了，轉身回屋的時候經過沙棗樹下，彎腰把石桌上碎落的栗子殼收攏了，在月光下站了片刻，然後端著那碟碎殼去了灶房後面的土堆倒了，轉身回了屋裡。
西北那邊的訊息又斷了幾天。爾康傳回來的最後一封信說阿里和卓正在回程途中，路不好走，但人平安，預計還要十天左右才能抵達京城。紫薇每天去宮門口看一眼有沒有新來的信使，有時候站一盞茶，有時候站半個時辰，看了沒有便轉身回去繼續繡她的花。爾泰替她跑了幾趟，每次回來都搖頭，她就點點頭繼續低頭繡了。小燕子跟她說“你急也沒用”的時候，她說“我知道，可就是想來站著等一等”。小燕子就不再勸了，有時候陪她一起站著等一等，兩個人並肩站在宮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像兩棵被風吹得歪了又扶正的樹苗，根扎得不深，可已經不願意再挪窩了。
五日後冊封的吉時到了。那日天氣晴好，日光把如意閣新換的窗紗照得透亮。含香換上了新制的貴人吉服，海棠紅的緞面上繡著纏枝蓮紋，髮髻盤了滿人的樣式，簪了一對太后賜的翡翠簪子，腕間那對玉鐲在日光裡映著盈盈的綠意。小燕子站在旁邊替她整理領口的盤扣，把最後一顆釦子扣好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說“好看”。
含香站在妝臺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過了許久才微微動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種彎了十五度就不動的弧度，是從心底裡慢慢漾開來的、一路到了眼角和眉梢的那種笑。她低頭理了理袖口的繡紋，然後轉身推開了如意閣的門。日光從門外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門檻上，又隨著她的腳步緩緩移了出去，落在門外的石階上，一步一步地往明亮處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