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豫北之後,路越來越不好走了。
官道變成了土路,土路又變成了一條被車輪碾出兩道深轍的窄道,兩側是望不到頭的荒坡,偶爾有幾棵歪脖子的老樹,枝葉稀疏地伸著。蒙丹趕車的速度時快時慢,有時候半天不說話,含香坐在車廂裡也沒有主動開口,兩個人之間隔著那道薄薄的布簾,像隔著一條越來越寬的河。
第十九天的時候,下了一場春雨。雨不大,綿綿密密的,把土路潤成了泥漿,車輪陷進去好幾次,蒙丹跳下去推車,含香也下來在車後面幫著推。雨絲把她頭髮和衣裳打溼了,辮梢的紅繩吸了水,沉甸甸地墜著。蒙丹推完車之後沒有看她,跳上車轅甩了甩袖子上的泥水,說了句“上來吧,趁著雨沒大”。含香爬上車的時候滑了一下,膝蓋磕在車沿上,她咬了一下嘴唇,沒有出聲。
那天夜裡住店的時候,含香去灶間要了一盆熱水泡腳。膝蓋上磕出一片青紫,碰水的時候有些疼,可她只是低著頭慢慢揉著膝蓋邊緣。小黃狗還跟了一段路,但前天過一條河的時候就留在對岸了,含香叫了它幾聲,它站在河邊猶豫了一會兒,沒有過來,掉頭跑了。含香看著它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的蘆葦叢裡,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上車。蒙丹沒有注意到那隻狗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也沒有問。
第二十二天走到一個叫石門鎮的地方時,蒙丹的馬瘸了。馬蹄鐵磨薄了,嵌進了一顆尖石子,馬走起來一跛一跛的。蒙丹蹲下來檢查馬蹄的時候皺了一路的眉頭終於擰緊了,他把馬蹄鐵撬下來扔在地上,站起來看著官道前方說:“得在這兒歇兩天,等鐵匠鋪把新蹄鐵打出來。”含香點了點頭,自己拎著包袱下了車,在鎮上找了一家掛著“悅來客棧”幌子的小店住了下來。
歇下來的第一天,蒙丹去了鎮西鐵匠鋪,含香留在客棧裡把前些日子換下來的幾件衣裳洗了晾在後院。她蹲在井邊搓衣裳的時候,客棧老闆娘端了一碗熱薑湯出來放在她旁邊,說“姑娘你臉色不太好,喝了暖暖身子”。含香抬頭道了謝,把溼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端起碗慢慢喝了。薑湯熱辣辣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她捧著空碗坐了一會兒,想起從京城出來那日小燕子塞給她的那包藥丸子,其實她一顆都沒吃。
傍晚蒙丹從鐵匠鋪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灰。他走進客棧在後院的石凳上坐下,含香給他倒了一碗熱茶端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兒離回部還很遠,我看這路也不好走,要不咱們換條路,往西走,繞過那片山樑再往北。”含香在他對面坐下來,想了想說:“往西走會繞遠路,要多走半個月。”
蒙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看了她一眼:“你趕時間?”
含香搖了搖頭:“不趕。只是想著,繞遠路的話,盤纏不夠用了。”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蒙丹卻忽然站起來,把石桌上的碗茶碰了一下,茶水潑出來灑在石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他背對著她站了片刻,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了,明天我去找活幹,掙些盤纏再走。”他說完就進了客棧大堂,沒有再回頭。
含香一個人坐在後院裡,暮色從院牆上方慢慢合攏下來,把她洗好晾在繩子上的那幾件衣裳鍍了一層暗金色的邊。她站起來把衣裳的皺褶扯平了一些,轉身回了屋裡。桌上還剩著半碗沒有喝完的薑湯,已經涼透了。
石門鎮的第三天,蒙丹果然在鎮上的糧行找了份臨時的活計,幫人搬貨卸貨,一天能掙幾個銅板。含香每天在客棧裡等他回來,替他留晚飯,把涼了的飯菜熱一熱端上桌。蒙丹回來之後話依然不多,吃了飯就回屋歇了,有時候連碗筷都不收拾,含香默默替他收了。第五天他回來的時候嘴角破了一塊皮,含香問他“怎麼了”,他說“搬貨的時候蹭了一下”。含香沒有再追問。可那天夜裡她路過糧行後門的時候聽見裡面的夥計在議論,說“那個外來的今天跟掌櫃吵了一架,嫌工錢給得少,還砸了一袋麥子”。她站在後門外面的巷子裡,背靠著冰涼的石牆,聽著那些話從門縫裡漏出來又被夜風吹散了。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回了客棧。
那天晚上她沒有替蒙丹留晚飯。她自己吃完了,洗了碗,把灶臺上的火滅了,拎了一壺熱水回自己屋裡洗了臉,吹了燈躺下。窗外石門鎮的春夜安安靜靜的,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很快又沉寂了。她側臥在床上,望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模糊月光,把毯子裹緊了些。她想,蒙丹跟她記憶裡的那個蒙丹好像隔了一層什麼,她說不清那層東西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只知道它在慢慢變厚,厚到她快要認不出對面那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