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回到偏院的那個下午,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的沙棗樹還在。
樹比走之前高了半尺,枝頭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密密地綴在褐色枝丫上。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樹幹上她第一次來時留下的那道指尖劃痕,已經長癒合了,只剩一道淺淺的凹痕。她低頭笑了一下,轉身進了屋。屋裡的陳設和她走時一樣,桌子擦得乾淨,被褥疊得整齊,窗臺上那隻空著的白瓷瓶還立在老位置,像是知道她會回來,一直在等她。
傍晚小燕子來了。她跑進偏院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裝著熱氣騰騰的雞湯,進門就喊:“含香姐姐!你回來了!”含香從屋裡迎出來,兩個人站在廊下,小燕子把雞湯往她手裡一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說:“你瘦了。趕緊把湯喝了,我讓御膳房燉了一下午。”含香低頭看著碗裡浮著幾粒枸杞和紅棗的雞湯,端起來慢慢喝了大半碗才放下,說:“謝謝你,小燕子。”
小燕子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問蒙丹的事,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你那棵沙棗樹這兩天冒了好多新芽,我天天來看,比你走的時候精神多了。”含香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棵樹,點了點頭:“嗯,它比我精神。”
紫薇是第二天來的。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包新曬的菊花茶,坐在廊下替含香泡了一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紫薇沒有提蒙丹,只問了一路“路上累不累”“住的客棧乾不乾淨”之類的尋常話。含香一一答了,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忽然停住了。紫薇看見她捧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把她的手連杯子一起攏在掌心裡,輕輕握了一下。含香的手指在紫薇掌心裡慢慢穩住了。
隔了幾日,乾隆批完摺子之後去御花園散步,路過偏院門口時停了一下。含香正蹲在沙棗樹底下鬆土,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乾隆看了一眼她手上沾的溼泥和樹根旁邊新澆過水的痕跡,說了一句:“這棵樹倒比從前精神了。”含香低頭看了看那棵沙棗樹,說:“它知道回來有人伺候它,就使勁長了。”
乾隆沒有接這句話,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來。含香去屋裡倒了一碗熱茶端出來放在他手邊,自己也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了。兩個人之間隔著石桌上那碗冒著白汽的茶,春日的風從院牆外穿過來,把沙棗樹新葉的細碎聲響送到耳邊。含香低頭看了一會兒桌面上一條裂縫,忽然輕聲開口說:“皇上,含香想跟您說件事。”
乾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示意她繼續說。
“含香前些日子在路上走的時候,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從前含香覺得,一個人心裡只能裝一個人,裝多了就不乾淨了。可這些日子含香在想,心裡裝一個人走了一路,那個人走著走著就丟了。可心裡的位置還在那兒,空著也是空著。若有人願意走進去,又肯好好坐在那兒不走——”她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著乾隆,“含香願意試一試。”
乾隆看著她坐在對面春日的風裡,辮梢的紅繩是新換的,綁得端正,眉眼之間那些曾經繃著的、隔著一層霧的痕跡已經散了許多,像冰雪融盡之後露出的土地。他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茶有些涼了,他還是喝完了,把空碗放下來說了一句:“那朕就在這兒坐一會兒,不急著走。”
含香彎起嘴角笑了一下,站起來又去灶間續了一壺熱水回來。她給他添了第二碗茶,自己沒有喝,只是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等著。陽光從沙棗樹的葉縫間漏下來,在石桌上投了一片細碎的光影,隨著風晃動,像一層輕輕覆上去的水紋。遠處御花園裡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混著廊下銅鈴偶爾被風撥響的輕響,融在春末漸漸變長的日光裡,不急不緩地漾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