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御花園裡,牡丹開了滿園。
李貴人藉著這個由頭在御花園水榭辦了一場賞花宴,請了太后、令妃、陳嬪、劉貴人,也請了含香。帖子送到偏院的時候,含香正坐在鞦韆架上慢慢晃著,鞦韆是乾隆前幾日讓人搭的,兩根粗麻繩繫著一塊厚木板,垂在沙棗樹旁邊,她每天午後會坐上去晃一會兒,腳尖點著地面輕輕地蕩。來送帖子的宮女垂著眼遞了帖子就退下了,含香低頭看了一眼,紅紙上寫著“賞花宴”三個字,落款是永壽宮。
隔日午後,含香換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裝去了御花園。水榭裡已經擺好了茶果,李貴人坐在主位旁邊招呼著,陳嬪和劉貴人一左一右坐著。含香進去行了禮,在李貴人旁邊空著的位子坐下。李貴人含笑打量了她一眼,說“含香妹妹今日這身衣裳好看,襯得氣色也好了許多”,語氣溫和得像春日融雪。
茶過三巡,李貴人忽然輕輕拍了一下手。旁邊的宮女端上來一隻白瓷碟,碟中放著幾朵開得正盛的白牡丹。李貴人笑吟吟地說:“前日宮裡新進了幾盆綠牡丹,很是稀罕,可惜花匠說還沒到時辰不肯搬出來,等開了再請各位妹妹來看。”她說著話鋒忽然一轉,轉向含香,“說起來,含香妹妹從前在西北,可曾見過綠牡丹?”
含香搖了搖頭:“西北多沙棗和胡楊,牡丹是極少見的。”
李貴人哦了一聲,眼角的笑意深了半分:“那含香妹妹可知中原有一種說法——有些花能引蝶,有些人也能。據說西域的舞女跳舞時能引來蝴蝶繞身,像是通靈似的。也不知真假。”陳嬪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李姐姐你真是的,那些不過是傳說罷了。西域的女子若真能引蝶,那豈不是跟話本里寫的神仙似的了?”劉貴人接了一句:“若是能引蝶,那也能引別的東西呢。比如——人心。”
含香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動作極輕,幾乎看不出來。她垂著眼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放下,像是沒聽見最後那句一樣。李貴人見她不接話,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茶湯上方飄向水榭外的牡丹花叢。
宴席散了之後,含香起身往外走。經過水榭門口的時候,一個小宮女端著空茶盤側身跟她錯肩而過,托盤邊緣輕輕擦過她的衣袖。含香低頭看了一眼,袖口上沾了一片淡黃色的粉末,細細的,像是花粉,又像是什麼別的。她伸手捻了一下,粉末極細,沒有氣味。她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走遠的宮女背影,用帕子把粉末擦了,沒有聲張,繼續往偏院走了。
可當天晚上含香就覺得不對勁了。她坐在燈下翻書的時候,視線有些模糊,書頁上的字像是在緩緩遊動,她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還是模糊的。她放下書走到院子裡,沙棗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面上,有兩重。她晃了晃頭,伸手扶住樹幹站了一會兒,過了許久視線才慢慢清晰回來。她低頭看著自己袖口被擦過的地方,那片粉末的痕跡已經沒了,可她的皮膚上還殘留著一種淡淡的緊繃感,不疼,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勒過。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三日後,李貴人又在御花園擺了茶,這回是請乾隆來賞新開的綠牡丹。乾隆到的時候,李貴人、陳嬪、劉貴人都已經坐定了,含香也在末席坐著,面前放著一盞沒有動過的茶。綠牡丹果然稀罕,幾盆花開得正好,花瓣是青白色的,邊緣透著一線極淡的綠,像薄瓷上暈開的釉色。乾隆看了幾眼綠牡丹,目光在含香臉上停了一下——她今日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也比平日淡了些。他沒有在眾人面前問,只是多看了兩息便移開了目光。
茶吃到一半,李貴人忽然笑著開口:“皇上,臣妾聽說西域的舞者能引蝶,不知含香妹妹可否獻舞一曲,讓臣妾們開開眼界?”她這話說得合情合理的,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仰慕。滿座的嬪妃都望向含香,陳嬪的嘴角微微翹著,劉貴人低頭撥弄茶碗蓋。
含香沉默了一瞬。她知道這個局是給她設的——若她跳了,李貴人自然有後話等著;若她不跳,便是拿喬擺架子。她站了起來,朝乾隆微微欠了欠身,走到水榭空地上。今日沒有樂師,她也不需要,她就那麼站定了,緩緩抬起了手臂,跳了起來。
可她的動作比上次慢了許多,手臂抬到高處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旋轉的時候腳下有一瞬間的虛浮,像是踩空了一級看不見的臺階。她咬了一下牙,硬生生地把動作穩住了,可那一瞬間的不穩被乾隆看在眼裡。他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目光卻已經沉了下來。
一曲沒有跳完,含香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膝蓋一軟往下栽去。乾隆手裡的茶盞擱在了桌上,人已經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在她落地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含香半跪在他身側,額頭抵在他手背上,呼吸急促而淺,嘴唇的顏色比方才又淡了幾分。她勉強抬起頭來,看了乾隆一眼,聲音極輕極虛:“沒事……就是有些暈……”
乾隆低頭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動的指尖,慢慢直起身來,沒有鬆開扶她的手。他轉過去看了一眼水榭裡的李貴人和陳嬪,那兩個人正端著茶盞喝茶,像是沒看見剛才那一幕一樣。劉貴人的茶碗蓋碰著碗沿發出一聲細脆的響,她趕緊低下了頭。乾隆的目光從她們三個人臉上慢慢掃過,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低頭把含香輕輕扶起來,讓她靠著自己站穩了,然後對身旁的小路子說了一句:“請太醫到偏院去。”然後扶著她走出了水榭。
御花園的風從牡丹花叢上面吹過來,卷著花粉和殘茶的餘香。李貴人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白,陳嬪已經放下了茶盞,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目光。水榭外面傳來腳步聲漸漸遠去的聲響,像是踩著瓷器碎片走過去的人,每一步都留下細碎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