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在偏院安穩住了大半個月，所有人都以為風浪已經過去了，可太后那邊一直沒有表態。
她既沒有為難含香，也沒有說一句寬慰的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像一尊坐在佛堂裡的泥像，捻著佛珠，什麼也不說。可越是安靜，越是讓人不踏實。小燕子跟紫薇提過一回這事，紫薇想了想說了一句“太后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那就是還在看”。小燕子“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可心裡一直擱著這事。
慈寧宮的風，是在四月末吹起來的。
那天含香親手做了一碟沙棗花糕送去慈寧宮，想給太后嚐嚐鮮。她在廊下等了半盞茶的功夫，宮女出來回話說“太后娘娘剛歇下了，花糕奴婢替您收著，等娘娘醒了再呈上去”。含香點了點頭把碟子遞過去，轉身往回走，走到御花園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她聽見身後隱約傳來太后屋裡一個嬤嬤壓低了的嗓音，隔著一道半掩的窗扇，斷斷續續的：“……一個西域的女子，出去跟野男人跑了大半個月又跑回來……擱在尋常人家早該被休了……娘娘您怎麼反倒……”
含香站在御花園門口，背對著慈寧宮的方向，像被人釘在了原地。她攥著手裡的帕子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沒有回頭，繼續走了。
可這句話的第二日，太后就讓人來傳含香去慈寧宮。含香走進暖閣的時候，太后面色如常地坐在炕上捻著佛珠，左手邊的桌上放著那碟含香送來的沙棗花糕，沒有動過的痕跡。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哀家聽說，你前些日子出宮的時候，是跟一個男人走的？”
含香跪了下去，腰背挺直，聲音穩穩的：“回太后娘娘，是。”
太后的佛珠停了一下，又重新捻起來：“那你今日又回來，又是為何？”
含香跪在地上，看著面前地磚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紋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因為那個人走著走著，就走遠了。含香不想再跟著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走了。皇上沒有問過含香為什麼回來，只是把門給含香留著了。含香自己想走進來的，沒有人逼含香。”
太后捻佛珠的手沒有停，可那節奏慢了一拍。她沒有看含香，目光落在窗外廊下一隻正在啄食的麻雀身上，過了好一陣才開口：“你倒是坦白。可哀家憑什麼信你？你從前能跟一個男人跑出去，往後就能跟第二個第三個跑出去。你說你不會了，哀家如何信你？”
含香抬起頭來，看著太后的側臉：“含香沒辦法讓太后娘娘信含香。但含香可以等，等到太后娘娘看見含香沒有再往外跑的那一天。”她說完這句話便重新低下頭去，安安穩穩地跪著，沒有再為自己辯解一句。
太后捻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了。她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含香——這姑娘跪姿端正，辮梢新換了紅繩，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眼淚也沒有委屈，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著，像是在說“您要生氣便生氣，我不躲”。太后看了她片刻，伸手把那碟沙棗花糕端起來放在自己手邊，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沙棗花放得少了，下次多擱些。”她把剩下半塊花糕放回碟子裡，擺了擺手，“起來吧，跪久了腿麻。”含香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確實跪得發麻，她扶著桌沿緩了一小會兒才站穩，太后沒有再看她，只是捻著佛珠望著窗外，嘴角那根繃著的線鬆動了一絲，可沒有完全放開。含香沒有再說什麼，彎腰退出了暖閣。
她走出慈寧宮的時候，小燕子正蹲在宮門口的臺階上等她。見她出來，小燕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了一句“走吧，我陪你回去”。兩個人沿著宮道慢慢走著，誰都沒有說話。走到御花園拐角的時候，含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小燕子，你皇祖母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小燕子想了想，說：“她不是不喜歡你，她是年紀大了，怕身邊再有人走。”含香走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過青石磚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乾隆去了慈寧宮。他進去的時候太后正在燈下翻一本經書，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頭，等他坐下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那個含香，哀家替你看過了。不算太差。”乾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說了一句“母后既然看過了，兒臣便放心了”。他喝完那杯茶就起身告退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后在身後又說了一句：“她做的那碟花糕，味道還行，就是甜了些。下回讓她少擱些糖。”乾隆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走在暮春的夜風裡，嘴角彎了一下，沿著宮道走回了乾清宮。案角那碟含香今早託人送來的沙棗花還插在細頸瓶裡，花瓣邊緣微微卷曲了，可香氣還浮在屋裡，淡淡的，像誰把一截短短的線頭輕輕攏進袖子裡，打算縫進哪件衣裳的暗處，從此不再抽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