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含香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裝，腰間繫了一根淺青的絲絛，辮梢的紅繩換成了一對細小的銀鈴，走起路來幾乎聽不見聲響，只有偶爾轉身的時候才丁零一下，像風碰到什麼薄薄的東西。她手裡沒有帶任何東西，只在袖中揣了一方素帕，帕子是臨出門前隨手疊的，疊得規整。
慈寧宮的暖閣裡，太后已經坐在桌邊了。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都是素淨的家常菜，沒有宴席的排場，也沒有多少油水。太后看見含香進來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腰間的淺青絲絛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含香行禮之後在太后對面坐下，太后沒有開口讓她佈菜，也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先問話，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青菜，慢慢嚼著。
含香等她動了第一口之後也端起了碗筷。她吃飯的動作和從前一樣斯文，夾菜的時候只取自己面前那一碟中的最上層，不翻動碟中的菜。太后吃到一半才開口，聲音平平淡淡的：“哀家聽人說，你從前在西北的時候，每日吃羊肉喝奶茶，到宮裡來素菜吃不吃得慣？”
含香放下筷子：“吃得慣。回部也不是頓頓都有羊肉，奶茶倒是常喝，可清淡的飯菜含香也喜歡。”太后沒有接話，又夾了一筷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陣，碗筷碰撞的細響在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
吃到最後一碗湯的時候，太后忽然放下筷子，望著含香說了一句：“婉嬪昨日來哀家這裡，說該給你請個教引嬤嬤，讓你學學宮裡的規矩。”含香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她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看著太后，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麼。太后繼續說：“可哀家想了又想，你學不學那些規矩，都是其次。你若是誠心留下來的，規矩自然學得會。你若存了別的心思，學得再好也沒用。”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含香腰間那根淺青絲絛上，“就這一頓飯，你替哀家佈菜、添湯、斟茶，一樣一樣做來，哀家看看你。”
含香沒有猶豫，重新端起碗筷站起來，走到太后身側。她替太后盛了一碗新湯，湯勺沿著碗沿轉了一圈才端起來，防止湯水滴落在桌面上，放在太后右手邊的時候碗底輕輕旋了半圈，使碗柄對著太后的方向。她替太后添茶的時候先試了一下壺壁的溫度，倒到七分滿便收了手，茶碗蓋輕輕合攏，沒有發出磕碰的聲響。她做完這些的時候動作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特意趕快，自然得像做過許多回一樣。
太后看著她做完了這一切，端起那碗新湯喝了一口。湯是溫的，正好入口，鹹淡適中。她放下湯碗，抬眼看了含香一眼：“你學得倒是快。”含香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湯慢慢喝著。太后沒有再說什麼，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說了一句：“教引嬤嬤的事，哀家回了婉嬪，說不必了。”含香端著湯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低頭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可太后看見了。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含香站在暖閣門口的臺階上站了片刻，日光曬在她臉上溫溫的，比來時感覺亮了一些。她走了幾步，看見小燕子正蹲在御花園拐角的花壇邊上拿一根草莖逗螞蟻。聽見腳步聲回頭，小燕子扔掉草莖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含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咧嘴笑了：“你出來了？皇祖母沒為難你吧？”含香搖了搖頭：“沒有，就是吃了一頓飯。我給她布了菜，她喝了一碗湯，然後就讓我回來了。”
小燕子“哦”了一聲，走在她旁邊一起往偏院方向走。兩個人走過御花園的時候，婉嬪正迎面從不遠處走過來。她看見含香和小燕子並肩走著，腳步微微慢了一下，目光在含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低下頭側身讓了讓路。含香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看見她袖口的繡紋是纏枝蓮紋，針腳細密而工整，像她這個人一樣滴水不漏。含香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了。
那天傍晚，永壽宮的燈籠比往常早亮了半個時辰。婉嬪坐在燈下，手裡翻著一卷經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放在桌上。她望著窗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的線條繃得緊了些——太后說“不必了”三個字傳回來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在太后面前那番話落了空。可她沒有再做什麼，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把那捲經書重新開啟，蘸了墨，在空白處添了一行眉批，字跡工整如舊，看不出任何波瀾。
偏院裡，含香正蹲在沙棗樹底下給樹根培新土，小燕子幫她提著水瓢站在旁邊。沙棗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密密實實的了，在晚風裡嘩啦啦響成一片，把兩個人的身影攏在一層深綠的蔭涼裡。暮色把院牆染成了暖赭色，含香把最後一捧土拍實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接過小燕子遞來的水瓢給樹根澆了一圈水，水流滲進土裡的聲音細細的，像什麼人在輕輕擰緊一枚螺絲。
小燕子蹲在旁邊看著她澆水，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含香姐姐，你今天跟皇祖母吃飯的時候，怕不怕？”含香把水瓢放下，想了想，說：“怕的。可怕也要去。”小燕子沒有接話，也蹲在她旁邊，看著水滲進土裡慢慢消失。兩個人蹲在沙棗樹底下一片深綠的陰影裡，晚風把她們身側的草葉吹得微微晃動，暮色越來越濃了，院牆外的宮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枚一枚被慢慢點燃的引信，正在無聲地燃燒著，把暗處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推到光下面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