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含香的妹妹從京城南邊的小院裡被接進了宮。
這是含香自己求的。她說妹妹一個人住在宮外雖然有人照看,可她放心不下,白天上學堂,晚上回了院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不如接到宮裡來,住在她偏院旁邊那間空屋子裡。乾隆準了,讓內務府把那間屋子重新粉了一遍,換了新窗紗,添了一張小書桌和一張帶腳踏的小床。
小姑娘來那日穿了一件新裁的鵝黃小襖,頭髮梳成兩根齊整的辮子,辮梢繫了紅繩,一進門就喊“姐姐”。含香正蹲在沙棗樹底下鬆土,聽見聲音站起來轉過身,那小姑娘撲過來摟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腰間的衣料上悶聲說了一句“我想你”。含香彎腰摟住她,兩個人就蹲在沙棗樹底下抱了好一會兒。
小燕子那天也來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悄悄從懷裡摸出一包糖炒栗子放在沙棗樹根底下,然後拉著紫薇退到院門口,給她們姐妹騰出了空地。紫薇站在門口,看著含香蹲在地上替妹妹拍打衣襟上蹭的灰,又看見她伸手替妹妹把辮梢的紅繩重新系緊了些,偏過頭對小燕子輕聲說了一句:“她妹妹來了,她心裡那塊石頭算落地了。”小燕子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可宮裡的眼睛沒有放過這樁事。
含香妹妹進宮的第三天,婉嬪就讓人以“送幾件小孩衣裳”的名義去了偏院。送去的人是個面生的小宮女,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隻樟木盒子裡,盒蓋內側夾了一角紙,紙上是婉嬪的親筆小字:“小姑娘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衣裳多備兩身總是好的,往後若缺什麼,只管派人來長春宮說一聲。”
含香看完那張紙條,翻過背面看了看,紙上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標記。她把紙條疊好收進抽屜裡,那幾件小孩衣裳也沒有動,讓人原樣放回了盒子裡,封好之後讓小燕子幫忙送回了長春宮。婉嬪收到退回的盒子時笑了一下,把盒子擱在了櫃子頂上,沒有再開啟。
當天夜裡,含香哄妹妹睡著了之後,一個人坐在廊下。沙棗樹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灰色,葉子微微反著光,像一片一片被仔細打磨過的舊銀片。她坐了很久,直到院子裡響起一聲極輕的腳步聲——是乾隆來了。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坐在廊下的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妹妹的事,朕讓人加了兩名暗衛,護在偏院周圍。平日不露面,有事才會出來。”
含香聽了,沒有站起來,只是抬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謝皇上。”乾隆沒有再說什麼,在院門口站了片刻便轉身走了。他走過御花園的時候,夜風把他袖口捲起來又放下。小路子提著燈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了半盞茶的工夫,乾隆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明日把婉嬪調去西苑靜養,說是暑熱將至,讓她去避避暑。”小路子應了一聲。乾隆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放慢。
可婉嬪去西苑之前,又做了一件事。
她走的那天清晨,讓人給含香送了一封信。信是當面遞的,送信的人站在偏院門口沒有進來,只把信擱在門墩上用一塊石頭壓著就走了。含香開門的時候看見了那封信,拆開來裡面只有一行字:“你妹妹安頓好了,可你妹妹的學堂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每天都有人蹲著看。那個人不是宮裡的人。”
含香拿著信紙站在門墩旁邊,把那一行字看了兩遍。她彎腰把信紙摺好收進袖中,轉身回了院子,沒有讓正在屋裡練字的妹妹看見自己的表情。她坐在沙棗樹底下把信紙重新掏出來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撕成細條,埋進了沙棗樹的根土裡。
當天下午,含香去了乾清宮。她把婉嬪那封信的內容原原本本告訴了乾隆,說完之後坐在凳子上安靜地等著。乾隆聽完之後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穿過窗紙在桌面上鋪了一小片溫暖的亮色。他沒有立刻說什麼,伸手從案角拿過一張空白的紙提筆寫了幾個字遞給小路子,說:“去查學堂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的人,查出來是誰派去的,直接拿人,不用報。”小路子接了紙條躬身退出去。乾隆放下筆,轉向含香說了一句:“你妹妹的學堂,明日換一間。朕讓人在宮裡另闢一間書塾,只收幾個孩子,你妹妹也去,你每日都能看見她。”
含香坐在凳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陽光落在地磚上,把她面前的影子攏在一小片溫暖的金色裡。她沒有抬起頭來,聲音輕得像一線被風拉長了又鬆開來的絲,帶著些微的顫動:“皇上,含香從前覺得一個人扛著就行。可今日含香忽然覺得,有人替含香扛著的感覺,比一個人硬撐好。”乾隆坐在她對面,沒有接這句話,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涼了的茶換成了熱的。
她端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茶湯溫熱,帶著一點甘甜的回味。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從桌面上移開,像一隻慢慢收攏的手掌,把案角那枝沙棗花的影子從左邊緩緩拖到了右邊,邊緣漸漸模糊,融進了下午變長的光線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