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把那件小衣裳放回櫃中鎖好之後,在櫃門前站了很久。她低頭看著那把銅鎖在午後的日光裡反著細碎的光點,心裡有一個念頭在慢慢成型。她轉身出了屋,讓人去叫紫薇過來。
紫薇到的時候含香正坐在沙棗樹底下剝一碗蓮子。她把蓮子碗放在石桌上,等紫薇坐下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紫薇姐姐,我想把妹妹暫時送到你那裡去住幾日。我這院子近來不安生,她在,我心裡總是懸著的。”紫薇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我回去收拾一間屋子出來,一會兒就讓人來接她。”
當天傍晚,含香的妹妹被紫薇和爾康接走了。小姑娘拎著一隻小包袱,裡面裝著她的功課和那隻新糊的蝴蝶風箏。她站在如意閣門口回頭看了含香一眼,問了一句“姐姐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含香蹲下來替她整了整衣領,說“過幾天就好了”。小姑娘點了點頭,牽著紫薇的手走了。
如意閣的院子在妹妹走後一下子空了。
含香沒有進屋裡去,她搬了把竹椅坐在沙棗樹底下,膝上攤著一卷書,書頁始終沒有翻動過。春蘭端著晚膳出來的時候,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暮色裡,站在廊下多看了幾息,然後才把食盤端過來放在石桌上。含香沒有看她,只伸手拿了一隻饅頭掰了一半慢慢嚼著,嚼完了把剩下半個放回碟子裡,說了一句“春蘭,從今天起你夜裡不用守在後院了,搬來外間住吧”。春蘭端著托盤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是”,轉身回屋收拾鋪蓋去了。
春蘭搬進外間的第一天夜裡,含香只睡了一個多時辰。她在黑暗裡側耳聽著外間傳來的呼吸聲——春蘭的呼吸平穩均勻,像是已經睡熟了。含香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合著眼繼續聽,外間安靜了許久之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然後是腳踩在木地板上的細響,極慢極輕,像是有一個人正赤著腳從外間走向通往後院的門。含香的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了。
她無聲地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門邊,推開門縫看了一眼——月光從後院的門縫裡透進來,地上有一道被拉長了的影子正從門縫裡出去。含香退回屋裡,穿上了鞋。
春蘭回來的時候含香已經重新躺好了。門被輕輕合上,腳步聲從後院回到外間,床板微微響了一下,然後便恢復了均勻的呼吸聲,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含香合著眼,在黑暗裡慢慢吐出一口長氣,把手伸到枕下摸到了那柄放在那裡的彎刀柄,刀柄溫涼,在掌心裡停穩了。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翻牆進了如意閣。她蹲在沙棗樹底下聽了含香把昨夜的事說完,沒有跳起來,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去了後院,你院牆外面是我哥的人,她出不去。她若只是去後院站一站,做什麼要赤著腳?”
含香剝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嚼著,沒有回答。
當天午後,含香對春蘭說了一句:“今日你不用煎藥了,歇一日吧。我看你最近臉色不太好看。”春蘭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這話愣了一下,隨即站了起來說“貴人,奴婢不累”,含香擺了擺手,春蘭便沒有再堅持,放下手裡的菜回屋去了。含香看著她進門的背影,轉身走進灶房裡,在她平日煎藥的爐灶邊蹲下來查看了一圈——爐灰是新換的,但灶臺內側靠近爐膛的地方有一小片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痕跡,像是有人用鏟子把什麼東西撥進去又撥走了,留下的灰印比周圍的淺一些。
她沒有動那片痕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灶臺恢復成了原來的模樣。
當天傍晚,含香讓人傳話給肖劍,讓他夜裡多加兩個人守著如意閣後牆外頭。肖劍的人來的時候無聲無息,像一道被風吹過的影子,落在院牆外頭就不動了。含香站在廊下望了一眼後牆的方向,沙棗樹的葉子在暮色裡嘩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那天夜裡春蘭沒有再出去。外間的呼吸聲一直平平穩穩地響到天亮,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張床。可天亮之後含香去後院檢視時發現,沙棗樹根邊的泥土有新翻過的痕跡,淺淺的,像是有人用手掌把什麼壓進了土裡又踩平了。含香蹲下去用手撥開那層浮土,指尖觸到一樣硬的東西,撥出來一看——是一小截燒了一半的線頭,顏色和她那件小衣裳袖口的線頭一樣。
含香把線頭放進袖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回屋了。她進門的時候春蘭正站在外間擦桌子,兩個人隔著幾步路的距離,春蘭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地垂下,又繼續擦她的桌子了。含香把袖子裡的那截線頭往裡攏了攏,沒有拿出來,走進裡間關上了門,在門後站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沾的那一小片泥印,然後用帕子慢慢擦了。窗外日頭升起來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什麼痕跡都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