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含香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進門的時候佟宛晴正跪在佛堂裡替太后抄經。太后坐在暖閣裡捻著佛珠，看見含香進來微微頷首，含香行了禮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兩個人說了幾句尋常話，含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無意間說了一句：“說起來，佟姑娘的字抄得真好，一筆一劃都像描過似的。”
太后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佛堂方向，捻著佛珠的手沒有停：“嗯，那丫頭心靜，抄經倒是坐得住。”含香笑了一下，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佛堂門口，佟宛晴正低頭運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細細的，像蠶在啃桑葉。含香在門口站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佟姑娘的字確實好，怪不得能把一張紙條上的字寫得像出自三個人之手。”
佟宛晴的筆停住了。墨汁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色的圓。她沒有抬頭，只是把筆擱回筆架上，慢慢直起身來，轉過身面對著含香。她臉上那抹溫順的笑意還掛著，可眼神里的光收窄了一些，像一道門被從裡面推上了半扇。她低聲說了一句：“和貴人說笑了，宛晴的字哪裡有人誇過。”
含香沒有退讓，走進佛堂裡，在佟宛晴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那張鋪著經紙的矮桌，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中央，把紙上那團洇開的墨跡照得格外清晰。含香伸手把桌上的經紙轉了個方向，讓那團墨跡對著佟宛晴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春蘭的妹妹已經被接回來了。佟姑娘，你手裡還有多少人可以用？”
佟宛晴的笑容終於撐不住了。她嘴角那個彎了十五度的弧度慢慢放平，目光從含香臉上移開，落在經紙上那團洇開的墨跡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來：“和貴人，宛晴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可尾音有一絲極細的顫線，像一根被繃得太久的琴絃，再撥就要斷了。
含香看著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袖中那隻小瓷盒取出來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瓷盒開啟，裡面那截燒了一半的線頭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的。含香說：“這是春蘭那件小衣裳袖口的線頭，燒了一半。線的顏色淺了半個色號，和宮裡的常用線不一樣。佟姑娘若是經常縫補衣裳，應該認得這是哪裡才有的線。”佟宛晴的目光落在那截線頭上，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太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佛堂門口。她站在門檻外面，捻著佛珠的手已經停了，目光落在佟宛晴繃緊的側臉上。她開口說了一句：“佟宛晴，你告訴哀家，那截線頭是怎麼回事。”聲音不高，可那種從歲月深處沉澱下來的冷落在佛堂的門檻上鋪開來，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霜。
佟宛晴跪在蒲團上，脊背依然挺直，可她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太后娘娘，宛晴只是……害怕。怕和貴人有了孩子之後會取代您的位置，怕您以後再也不會多看宛晴一眼。宛晴家裡已經沒人了，只剩下太后娘娘您了。宛晴不想失去您。”她的聲音到最後帶上了哭腔，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可她始終沒有抬手去擦。
太后站在佛堂門口看著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捻了許久沒有動的佛珠又重新轉了一顆。她沒有走上前去替她擦眼淚，只是看著她說了一句：“哀家留你在身邊，是看你孤苦。可你想讓別人也孤苦，就不是孤苦了，是毒。”她轉向門口候著的嬤嬤，“帶她下去吧。揀一處偏院安置，沒有哀家的口諭，不許出院子。”
佟宛晴被帶出去的時候腳步沒有踉蹌，被兩個嬤嬤左右扶著走過長廊，經過如意閣門口的時候，她的步子慢了一瞬，目光透過半掩的院門望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沙棗樹。樹冠濃密，新葉在日光裡綠得發亮，像一個正在安靜生長、不問過往也不問將來的人。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廊下的風把她衣襬吹得微微揚起又落下，像一艘已經解了纜繩卻沒有被任何人推離的船。
含香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日光正好。她沿著宮道慢慢走回如意閣，推開院門的時候，沙棗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了一片。她站在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接了一片被風吹落的新葉，葉子在她掌心裡還帶著樹汁的潮潤氣息。她把它放在石桌上，彎腰從灶房端了一盆清水出來，給樹根澆了一圈水。水滲進土裡的聲響細細碎碎的，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冊紙頁泛黃的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