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宛晴被關進偏院的第三天,含香以為事情已經了結了。
那天午後日頭正烈,紫薇帶著妹妹回如意閣來探望,說妹妹想姐姐了,送回來住一晚。小姑娘一進門就撲進含香懷裡,摟著她的腰說“姐姐我想你了”,含香彎下腰摟著她拍了拍後背,又蹲下來替她把跑歪的衣領正了正。紫薇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說“她在我那兒乖得很,就是總唸叨你院子裡的沙棗樹”。含香拉著妹妹的手走到沙棗樹底下,教她伸手去夠最低的那根枝條,小姑娘踮著腳尖蹦了兩下,指尖碰到了葉尖又縮回來,笑得咯咯響。
變故發生在黃昏。
含香在屋裡替妹妹疊換洗衣裳的時候,外面傳來一聲水花濺起的悶響,然後是一聲短促的驚呼。她手裡的衣裳落在床上,人已經推門出去了。後院那隻蓄水的大缸旁邊圍了兩個宮女,春蘭正趴在水缸邊伸手往水裡撈什麼,嘴裡喊著“小主子!抓住!”。缸裡翻湧著一小片暗色的水花,一隻細小的手臂正在水面下慌亂地撲騰著。
含香看見那隻手臂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凍在原地了。可下一刻她已經動了起來,幾步跨到水缸邊推開了春蘭,彎腰一把探進水裡抓住了那隻手腕往上一提。妹妹從水裡被撈起來的時候嗆了水,咳嗽著往外吐水,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整個人瑟瑟發抖地縮在含香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含香單膝跪在地上摟著她,另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指尖微微發抖。
春蘭跪在旁邊說了一句:“奴婢聽見水響就出來了,小主子趴在水缸邊沿往裡看,不知怎麼就滑進去了。缸沿上有一塊溼了的皂角,滑得很。”
含香沒有回頭去看水缸,只把妹妹又摟緊了一些,把她溼透的頭髮從臉上撥開,低頭看了看她微微發青的嘴唇和還在顫抖的瘦小肩膀。妹妹伏在她肩窩裡咳了一陣,終於緩過來了,小聲說了一句“姐姐,有人推我”。含香的手在妹妹後背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輕輕拍著,聲音低而穩:“誰推你?”
妹妹搖了搖頭:“沒看清。我趴在水缸邊上看荷花,背後被人推了一下,就滑進去了。”
含香抬頭看了一眼後院的院牆和牆頭的瓦片,又看了一眼水缸邊沿那塊溼滑的皂角——皂角是新的,上面還有沒有完全化開的硬邊,像是剛放上去不久的。她收回目光低頭對妹妹說:“先回屋換衣裳,彆著涼了。”她抱著妹妹站起來走進屋裡,春蘭跟進來幫忙找乾衣裳。含香替妹妹換好衣裳裹進被子裡之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外間,低聲對春蘭說了一句:“從今天起,除了我、紫薇、小燕子、爾泰和皇上身邊的人,誰都不許靠近她。”
春蘭應了一聲,去灶房煮薑湯了。含香獨自站在外間窗邊,望著後院那隻大缸在暮色裡安靜地蹲著,水面上幾片荷花的葉子還在微微晃動,水紋一圈一圈地從中心往外擴散,又慢慢地平復了。她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從窗紙外面漫進來,把整間屋子的輪廓都模糊了。
那天晚上乾隆來如意閣的時候,含香正坐在妹妹床邊守著她。妹妹睡著了,呼吸勻勻的,嘴唇的青色已經褪乾淨了。乾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隔著一道門簾看著含香坐在床邊的側影——她一隻手握著妹妹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另一隻手搭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松著,像一隻終於落了地的鳥把翅膀收了回去。他看了一會兒,退到外間等著。
含香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涼透了的薑湯,她把碗放在桌上,在乾隆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那碗薑湯對坐著,屋裡的燈焰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一寬一窄,捱得不算近,可邊緣疊著一小片模糊的暗影。
“水缸邊沿的皂角是新的。”含香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跟她自己無關的事,“妹妹說有人推了她。可後院門鎖著,鑰匙只有我和春蘭有。春蘭那時候在灶房裡切菜,聽見水響才跑出來的。”
乾隆伸手把那碗涼透了的薑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說了一句:“朕明日讓人把後院那隻缸填了,換一隻矮的。”含香看著他喝完的那隻碗沿上殘留的薑湯痕跡,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乾隆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比方才輕了幾分,像一枚被風吹偏了方向的葉子:“皇上,含香不怕她們衝著含香來。可衝著孩子來,含香怕。”乾隆在門口停了片刻,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朕知道了。”
門合上之後,含香坐回燈下,把桌上那隻空碗拿起來放進灶房的水盆裡泡著,回來的時候在妹妹床邊又坐了一會兒。妹妹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了半截,含香替她重新蓋好,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裡,又在床邊坐了片刻才起身吹了燈。
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沿著院牆外頭走過,是暗衛換班的聲響,腳步聲細碎而整齊,像幾枚棋子被輕輕推過棋盤。黑暗裡沙棗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動,發出連綿的沙沙聲,把那些腳步聲蓋了過去,像一層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厚布,把屋裡的安眠和屋外的暗湧隔成了兩個各自安好的世界。妹妹的呼吸在黑暗裡慢慢變得更深更長了些,含香聽著那串呼吸聲,把枕下那柄彎刀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然後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