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太夫人年過六旬,素來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先前肯留著左寧,不過是念在貞潔牌坊的份上。可如今左寧竟敢當著俞夫人的面鬧出那等醜事,差點將傅家與侯府的姻緣毀於一旦,太夫人便再也容不下她了。當夜就將知微叫到跟前,只冷冷說了一句:“封了祠堂,讓她在裡面自生自滅罷。”那語氣平靜得如同吩咐人添一盞燈,可眼角微微抽動的細紋卻洩露了心底的怒意。
知微領了命,深夜便帶著人去了祠堂。庭芸聽聞訊息,執意要跟去,知微攔不住,便許了她同行。不料走到半路,又遇上了範雅客。這位范家姑娘與庭芸一向交好,今日見姐妹二人神色肅然往祠堂方向去,略一躊躇,也跟了上來。
祠堂的門推開時,一股陰冷的黴氣撲面而來。左寧蜷縮在蒲團上,髮髻散亂,臉頰上還殘留著昨日被拖出去時蹭出的紅痕。她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到知微走進來,先是怔了一怔,隨即竟瘋瘋癲癲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著,聽起來格外瘮人。她掙扎著站起來,手指著知微身後的庭芸,聲音尖利得像劃破綢緞的刀片:“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笑話?”
庭芸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素手調羹、笑語溫存的大堂嫂,如今卻形銷骨立、滿目癲狂,心頭一時五味雜陳。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輕輕地問:“大堂嫂,你就這麼恨我?”
左寧的眼中驟然迸出一股濃烈的怨毒之色,她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卻被身側的婆子攔住,只得隔著人用嘶啞的嗓音吼道:“恨!憑什麼你就能高嫁侯府,錦衣玉食、前途無量,而我左寧嫁進來十年,守了十年的活寡,日日對著冰冷的帳幔、夜夜聽更鼓敲到天明!你才多大年紀,憑什麼就能踩著我往上爬?我不服!我不服!”
她吼到最後,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眶裡卻沒有淚,只有乾涸的裂紋和燒灼般的紅。她的目光忽然瞥到一旁安靜站立的範雅客,便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扯出一個扭曲的笑來:“范家姑娘,你也是個蠢的。你日日跟在九姑娘後頭做小伏低,當她是姐妹,可她呢?她壓根看不上你,連替你向你七哥說句好話都不肯!你巴巴地等著做傅家七少奶奶,人家卻只把你當個使喚丫頭罷了!”
範雅客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些日子她心中那點隱隱的期望,此刻被左寧當著眾人面撕開,像一層薄得透光的窗紙被戳破,露出底下慌亂無措的真相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庭芸,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就在此時,知微上前一步,抬起手,乾脆利落地甩了左寧一巴掌。
那一聲脆響在祠堂裡迴盪開來,連屋樑上的積塵都彷彿震了一震。左寧被打得偏過頭去,捂著臉愣在了原地。知微收回手,目光沉靜如水,聲音卻冷得幾乎凝出霜來:“大堂嫂,你恨錯了人。”
左寧抬起頭,眼裡滿是驚愕與茫然。
知微緩緩道:“你嫁入傅家十年不假,可那門親事是誰替你定下的?是你生身父母,拿你換了八十兩銀子,換了你弟弟的前程。你弟弟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將你那八十兩揮霍殆盡,如今仍舊一事無成。該恨的,是你那貪財的父母,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可你恨過他們嗎?你沒有。你把所有的怨氣都潑在無辜之人身上,把自己受過的苦,加倍轉嫁給別的女子。大堂嫂,你自己已經是受害之人,為何非要把刀捅向更無辜的人?”
左寧的眼神猛地一顫,那層瘋癲的外殼彷彿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底下長久積壓的血肉模糊的傷痕。她嘴唇顫抖著,半晌才擠出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清的呢喃:“那你呢……知微,你為什麼不恨?傅家讓你為一個死人守節,生生耽誤了你最好的年華,你為什麼不恨傅家!”
知微定定地看著她,眼底沒有怨,沒有怒,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她輕輕開口道:“我會痛。我不會把自己的仇恨傾瀉到無辜之人的頭上。若那樣做了,再可憐的人也會變得可恨。大堂嫂,言盡於此。你的人生還剩後半程,往後該如何活,是你自己的事。你若願意清醒,便來得及。”
左寧望著她,那瘋癲的神色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眼底終於浮出兩行渾濁的淚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祠堂的門已經在知微的示意下緩緩合上了。沉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將外面傾盆而下的雨聲隔絕開來。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青瓦上,像是天地間一場浩大的哭訴。
三人帶著丫鬟婆子們退出祠堂。知微先送了庭芸回院,在廊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披風,溫聲道:“回去早些歇息,別多想。”庭芸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眼底盡是複雜。
知微目送庭芸進了院子,這才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範雅客。她微微一笑,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范家妹妹,我那裡新得了本詩集,正想找個懂的人替我品鑑一番,不知妹妹可肯賞光?”
範雅客垂著頭,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知微的書房。知微讓丫鬟沏了熱茶,又從案頭取出一冊手抄的詩稿,翻開其中一頁,遞給範雅客。範雅客接過,低頭看了片刻,目光漸漸亮了起來,忍不住讚歎道:“這首詩極好……句句磊落,字字軒昂,女子也有這般胸懷抱負,不知知微姐姐是從何處尋來的?”
知微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唇邊浮起一絲淡笑:“是我自己寫的。”
範雅客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訝然和敬佩。
知微將茶盞放回案上,看著範雅客的眼睛,輕聲道:“雅客妹妹,你可知道,庭芸為何遲遲不替你向七弟說和?”
範雅客的手指絞緊了帕子,目光垂落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大約是……傅家看不上我。”
知微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而柔軟:“你今日也看到了。左氏嫁進傅家十年,活活被困成了一個瘋婦。而我與庭芸,表面風光,實際上婚姻大事全不由自己做主。庭芸正是因為真心待你,才不願你踏進傅家這潭渾水。她怕你走了左氏的老路,怕你那樣聰慧靈秀的一個人,被鎖在這高牆深院裡,一點一點磨去稜角和光彩。”
範雅客猛地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嘴唇微微顫抖:“知微姐姐,我……我竟不知道……”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以為傅家是看不上我,才不肯替我張口。”
知微伸出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雅客,你生就一顆玲瓏心,又承了範大儒的才學,天底下像你這般靈秀通透的人本就不多。你該去更大的天地裡展露光華,而不是困在傅家這方窄院之內。同為女子,我不願你委曲求全,也不願你因一時的情愫葬送了此生。”
範雅客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她卻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既有釋然也有酸楚。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用力點了點頭:“是我心拙,竟錯怪了庭芸。只是……知微姐姐,這世間真的能容得下女子嗎?容得下我們讀書、寫詩、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雲層縫隙間透出一線淡淡的天光,落在書案上那疊詩稿上。知微側過頭看向那縷光,眼底映著微弱的暖意,嘴角浮起一個極輕卻極篤定的弧度。“一定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