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那日,傅太夫人與俞夫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先前兩家暗中表明心意,只差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來將這樁親事定下。於是兩位長輩便以“詩會拔籌”為名,讓庭芸與俞敬修各自準備一篇應景詩文,誰在席間拔得頭籌,便順水推舟將兩人婚事定下。這安排看似風雅,實則步步為營,闔府上下都嗅出了那層意思。
事關庭芸的終身,知微不敢有半分錯漏。自前夜起她便逐項核查詩會流程:席位次序、茶果品類、薰香濃淡、入場時辰,甚至連庭芸當日要穿哪件衣裳、配哪支釵、該在何時何地展卷誦詩,都一一排演過三遍。秋雪被她差遣著滿府打點上下,秋月則提著食盒往來於後廚與花廳之間,連廊下灑掃的粗使婆子都被叮囑了“腳步放輕些,莫擾了小姐們的心思”。半個傅府都因這場詩會繃緊了弦,唯獨知微自己那間小書房裡,只剩她一人對著賬冊翻看。
秋雪已去了前院傳話,秋月方才又匆匆回來稟報,說九小姐不慎弄髒了袖口,換了備用的那件卻覺得花色太豔,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知微聞言輕嘆了一聲,讓秋月另取一件月白暗紋的送去,又囑咐了幾句寬慰的話。秋月領命去了,屋內便真的只剩了她一個,安靜得只聽得到銅漏裡水滴墜落的聲響。
就在她垂目翻過一頁賬冊的間隙,一道極輕的、幾乎被院外風聲掩蓋的腳步落在了身後。她脊背一僵,還沒來得及回頭,冰冷的金屬觸感已貼上了她頸側的肌膚。那是一柄匕首,刃口微涼,力道卻拿捏得極準,既未傷著她,也讓她不敢輕舉妄動。隨即一道低沉而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
“好不容易等你落了單。你這做姐姐的,當真寵你那妹妹,她那邊熱熱鬧鬧的,你倒好,把身邊人手都散了個乾淨。”
趙凌。
知微的心跳驟然快了半拍,但面上卻未顯露分毫驚慌。她緩緩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想做什麼?”
趙凌沒有將刀刃真的抵上去,他拿的是刀背,冰冷的鐵脊貼著她頸側的脈搏,更像是一種恫嚇而非殺意。他側過身,半靠在書案邊緣,姿態看似隨意,眼底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銳色:“我來討我的錢而已。傅家不也是靠著我的鹽才渡過那場難關的麼?十萬斤私鹽的功勞,你們領了,銀子也該分我一杯羹。”
知微垂下眼簾,腦中飛速轉動,嘴上卻順著他接了下去:“好,我給你。不過你先鬆開些,我……害怕。”
她故意將最後兩個字放輕、放柔,帶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顫音。趙凌顯然有些意外,他打量了她一眼,手中的匕首果真鬆了鬆,往後退了半步。知微轉過身,緩步走向牆角那隻紫檀木的矮櫃,從第二層抽屜中取出一隻錦盒,開啟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疊銀票,每張面額五十兩,共計兩千。她將錦盒遞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多的,我也沒有了。府中銀錢進出都有賬目,我雖是掌家的,也勻不出更多來。”
趙凌挑了挑眉,顯然沒想到她當真能拿出錢來。他伸手接過錦盒,低頭數點銀票的瞬間,目光從知微臉上移開了不到一息。就在這一息之間,知微右手猛地拔下鬢邊那支金簪,攥緊簪身,朝著趙凌握匕首的那隻手腕狠狠刺了過去。
趙凌卻彷彿腦後生了眼睛一般,手腕一翻,竟輕巧地卸了她的力道,順勢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後一帶,抵在了牆角。金簪“叮”的一聲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趙凌低頭看著她,眼中那層戲謔薄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切的興味:“傅姑娘還是小心些為好。你方才那一下要是扎準了,我這隻手可就要廢了。”
兩人距離極近,知微能聞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氣息,混著一縷隱約的鹽漬味道,那是在鹽道上經年累月沾染的痕跡。她偏過頭去不看他,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脫身的法子。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秋雪的聲音:“姑娘,詩會快要散了,老夫人喚您過去呢。”
知微心頭一跳,正要張口呼救,趙凌卻搶先一步,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整個人壓在牆角。他的手掌乾燥微涼,力道恰到好處地封住了她所有聲音。“下次我再來找你。”
話音未落,他已鬆開了手,腳尖一點,無聲無息地翻出了後窗。窗外的海棠枝被帶得輕輕晃了兩晃,落下幾片花瓣,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知微捂著被捂過的唇角靠在牆上,聽著門外秋雪又喚了一聲,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呼吸,揚聲應道:“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支金簪,彎腰拾起來,重新插入鬢間,簪尖上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跡。方才雖未刺中趙凌,到底擦破了他一點皮。
她推門出去時,面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秋雪並肩往花廳走去,彷彿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驚險從未存在過。
花廳那邊,詩會已近尾聲。俞夫人的心情顯然極好,正與傅太夫人低語著什麼,二人眉眼間皆是喜色。俞夫人回屋當即命人取來筆墨,要往京中侯府寫信,將這門親事正式定下。她鋪開信紙,提筆蘸墨,筆尖將落未落之際,俞敬修卻忽然站起身來,拱手一禮,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母親且慢。兒子不願娶九姑娘。”
俞夫人的筆頓在了半空,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雪白的信箋上洇開一團濃黑。她緩緩抬起頭,盯著自己的兒子,目光裡已不是驚訝,而是隱隱壓著怒意的審視。“你說什麼?”
俞敬修攥了攥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方才那場詩會,他坐在席間從頭至尾地觀察了庭芸。那姑娘的確容貌出眾、才情不俗,可她一整日都圍著俞夫人轉,斟茶捧硯、噓寒問暖,目光幾乎不曾落在他身上半分。她討好的是俞夫人,看重的是侯府的門楣,至於俞敬修本人,似乎只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附帶品。他心頭那一口氣越積越重,此刻終於決了堤:.兒子不是不肯娶親,只是……不想娶一個只在意母親、不在意兒子的妻子。”
俞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她將筆擱回筆架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我不管你喜不喜歡。這是我相中的兒媳,你必須歡歡喜喜地給我娶回家去。”
俞敬修望著母親那張毫無轉圜餘地的面孔,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絮。他忽然意識到,母親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兒子喜歡的妻子,而是要一個能為俞家繼續籠絡人心的棋子。他站在那裡,手心裡的汗一層一層滲出來,心底那股積壓多年的委屈和不甘,此刻終於轉了個彎。他攔不住母親,便只能從另一邊下手。
他退後一步,低下頭,語氣恢復了恭順:“是,兒子聽母親的。”可他垂下的眼底,卻悄然浮起了一線寒光。既然母親認定了庭芸,那便讓庭芸自己把這樁婚事退了好了。只要傅家九姑娘出了什麼不可挽回的岔子,俞家自然沒有理由再結這門親。他攥緊了袖中的手指,一條毒計正在他心裡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