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傅府上下便緊鑼密鼓地籌備起兩家交換庚帖的大禮來。庫房裡的紅綢一卷一卷搬出來，廊下的燈籠換成了喜慶的硃紅，連院中的玉蘭枝上都繫了細密的金線流蘇，風一過便滿院搖曳生輝。傅太夫人坐在正廳中，手中拿著一冊黃曆，戴了老花鏡逐行逐字地核對著迎禮的時辰、走位、拜席的順序，時不時抬頭問一句庭芸的意見。庭芸坐在一旁，臉頰微紅，低聲應著“但憑祖母做主”，可眉梢眼角分明含著一層薄薄的喜色。
屋內到處是笑語融融，丫鬟婆子們端著茶點進進出出，腳步都透著輕快。知微在旁替祖母過目禮單，不時叮囑幾句細節，一切都穩穩妥妥、順順當當，彷彿連窗外的日光都比往日更溫煦了幾分。
然而那一片寧靜祥和，卻被一道嗓音驟然劈裂。
“祖母！這表妹與我有情，早已私定終身，您怎麼能把她許配給別人呢？”
左俊傑竟不知何時闖了進來，衣袍皺巴巴的，滿頭是汗，一副無賴橫行的模樣。他大步跨過門檻，仰著脖子直嚷嚷，把屋中正說笑的丫鬟們都驚得一靜。庭芸的臉倏地白了，猛地站起身：“祖母，我沒有！他胡說！”
傅太夫人的手一抖，黃曆差點落在地上，她沉著臉看向左俊傑，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你莫不是青天白日的被風吹糊塗了？來人，把表少爺請下去！”
話音未落，兩個婆子便要上前拉人。左俊傑卻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抽出一件東西來——竟是一隻水碧色的玉蘭肚兜，繡工精細，一眼便知是閨閣女子貼身之物。他故意將那肚兜抖開，在滿屋子人面前攤得明明白白，揚著嗓子道：“這就是表妹給我的定情信物，你們可都認得？”
滿堂譁然。
知微的臉色驟然一變。那肚兜的紋樣她認得，是庭芸去年生辰時，她親手挑了料子讓繡娘趕製的，還繡了一小簇庭芸最喜歡的玉蘭花。她心頭猛地一沉，知道此事已不是簡單幾句解釋便能壓得下去的了。她當機立斷，厲聲吩咐門外的婆子：“把院門給我封了！所有下人原地站著不許走動，傳出一句閒話者，即刻發賣！”
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應聲而動，迅速將庭院的各處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可左俊傑卻絲毫不懼，反而笑嘻嘻地拍了拍手中的肚兜，歪著頭看向知微：“三姑娘，你封這院子有什麼用？訊息啊，早就傳遍禮縣了。你這會兒攔得住屋裡的人，攔得住外頭千千萬萬的嘴麼？”他說著又晃了晃那肚兜，“再說了，你們搶走這一件也沒用，這樣的東西，我多的是。”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靜水裡，屋中幾個膽小的丫鬟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庭芸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拼命咬住下唇，可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知微不與她多費唇舌，當機立斷拉著庭芸雙雙跪倒在傅太夫人面前，聲音清晰而急促：“祖母！這東西必是妹妹身邊哪個不忠的奴婢偷了出去、故意栽贓的。請祖母準我即刻帶人去查，抓出那叛奴，還妹妹一個清白！”
傅太夫人的手撐著桌案，指節微微泛白。她看著跪在面前的庭芸，又看著旁邊那個嬉皮笑臉、滿嘴胡言的左俊傑，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去！查！”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範雅客帶著自己的貼身丫鬟急急求見，一進門便朝傅太夫人深行一禮，嗓音堅定卻不失恭敬：“老夫人，雅客近日日日與庭芸在一處，花神節前後、詩會當日、甚至昨夜，我們都同榻夜話至三更。若她當真有私情，絕不會瞞得過我。雅客願以范家多年清譽作保，庭芸與左家公子絕無私相授受之事！”
傅太夫人看了她一眼，面色稍稍緩了一分，但緊鎖的眉頭並未鬆開。她活到這個年紀，比誰都清楚，流言如潑水，信也好不信也罷，沾了衣裳便洗不清。即便庭芸是清白的，這等話傳出去，俞家如何肯再結這門親？
她正要開口，門外卻又是一陣喧嚷。左寧帶著幾個僕婦浩浩蕩蕩地闖了進來，她早已不是祠堂裡那個蓬頭垢面的瘋婦模樣，此刻換了身簇新的衣裳，鬢邊還簪了一朵紅絹花，臉上施了薄粉，看著倒比平日精神了許多。她一進門便拿帕子掩著嘴，“咯咯”地笑了一聲：“喲，這麼熱鬧啊？”
傅五夫人正扶著椅背站著，看到左寧便喝道：“左氏！你此時應在祠堂，怎能擅自闖出來？”
左寧卻慢悠悠地睨了她一眼，壓根不理會，只從袖中掏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來，展開來亮在眾人眼前。那紙上竟是暗紅的字跡，觸目驚心，分明是以血寫就。左寧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種殘忍的閒適：“這是九妹妹身邊的丫鬟墨玉親筆寫的血書，寫得清清楚楚，說九妹妹與俊傑有情，經常在後花園私會。我本也不信，可墨玉那丫頭寫完這個，就懸了梁。拿一條命來做證的事，還能有假？”
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封血書上，瞳孔猛地一縮。墨玉是庭芸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跟了庭芸五年，素來勤懇溫順，她若真的以死明證，那這盆髒水便有了最沉重的人證。她正要開口追問墨玉屍身在何處、何時發現、誰先看到的，身後的傅五夫人卻已經再也撐不住了。
“噗”的一聲悶響，傅五夫人面色慘白地往後一仰，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額角磕在了桌沿上，發出一聲鈍響，瞬間便失去了意識。庭芸尖叫著撲過去：“娘！娘！”
屋內頓時亂作一團。丫鬟們奔走呼喊，婆子手忙腳亂地去掐人中、扇涼風，左寧站在一片混亂中冷眼看著，嘴角噙著一絲近乎饜足的笑意。左俊傑則退到了她身旁，雙手環胸，一副看好戲的架勢。知微急得手足無措，只能幫著扶住傅五夫人的身子，一邊低聲喚人去找大夫。
傅太夫人已經氣得渾身發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得很……這個家，遲早要被這群東西拆散了！”她用力按著胸口，喘了幾口粗氣，終究還是先揮手讓人去請大夫。而左寧則帶著左俊傑，在滿屋子混亂中施施然轉身走了出去，臨出門前還回頭看了知微一眼，那目光裡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